午后的日头毒辣辣地晒在杂役房的土墙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林晚棠蹲在院角搓洗一件旧袍,指尖浸在凉水里,揉搓着布料上的污渍。
远处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她的手指微微一顿。她没有抬头,只是继续搓洗,但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穿越到这修仙世界不过三个月,她早已摸透了外门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
“林晚棠!王管事亲自来查你住处,还不滚过来?”
赵虎那破锣嗓子刺得人耳膜发疼。林晚棠慢悠悠直起身,在围裙上擦干手上的水渍,这才转过拐角。王扒皮挺着肚子站在她屋门口,身后跟着五六个执事弟子,个个面色不善。
王扒皮捏着鼻子,嫌恶地扫了眼低矮的土屋,声音里带着浓重的不耐烦:“有人检举你私藏灵材,按门规当逐出师门。识相的就自己交出来,免得本管事动手。”
林晚棠眨眨眼,脸上露出一副惶恐又委屈的神情:“王管事明鉴,我一个小杂役,哪来的灵材?定是有人看错了。”
赵虎在一旁冷笑:“搜过便知。”
林晚棠侧身让开,眼神低垂,声音软糯:“那便搜吧,只是屋里地方小,诸位别碰坏了东西。”
王扒皮一挥手,几个执事弟子蜂拥而入。箱子被掀开,旧衣散落一地;瓦罐摔碎在墙角,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破被褥被抖得棉絮乱飞。王扒皮亲自翻检床板,连墙缝都用匕首撬开来查看。
灰尘扬起来,呛得他连打几个喷嚏。他气急败坏地瞪向林晚棠,却只从她脸上看到怯生生的无辜,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过了半晌,一个弟子捧着几块灰扑扑的碎石走出来,声音带着几分疑惑:“管事,就找到这些,像是普通石英。”
王扒皮接过碎石掂了掂,脸色铁青。他一把将石头摔在地上,碎渣溅到林晚棠脚边。他指着满地狼藉正要发作,忽然发现自己的锦袍袖口沾了一大块泥渍,怒火顿时烧得更旺。
“林晚棠,你故意设局消遣本管事?”他上前一步,蒲扇般的大手就要揪她衣领。
林晚棠退后半步,却在这时抬起头来。她眼里那层怯懦瞬间褪去,露出水面下冰刃般的冷光。
“王管事要搜也搜了,人赃并获是没有。倒是您这身衣服,弄脏了怕是不好向长老院交代吧?”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冰珠子落在石板上。王扒皮的手停在半空,忽然觉得这丫头的眼神不太对劲,那里面藏着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林晚棠从袖中摸出一本破旧的册子,书页卷边,封面沾着油渍,像是随手记的杂务账。她指尖轻轻翻开其中一页,露出几行明显被涂改过的数字。
“我这人记性不好,总爱把些杂事记下来。上个月库房拨给外门的三十块下品灵石,实际到账只有二十块,差的那十块,据说在王管事新置的那套紫砂茶具上。”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王扒皮能听清。她顿了顿,又翻过一页:“还有三个月前——”
“够了!”王扒皮额头青筋暴起,狠狠瞪着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一个杂役,哪来这种东西?”
林晚棠轻笑一声,把那本账册收回袖中,动作从容而镇定:“杂役也有杂役的活路,总得留个心眼防身。”
王扒皮脸色变幻不定,一会儿铁青,一会儿涨红。他身后那几个执事弟子面面相觑,虽不知内情,却也看出管事吃了哑巴亏。赵虎急了,凑上前低声道:“王管事,这丫头分明是在糊弄您,不如直接拿人——”
“闭嘴!”王扒皮一巴掌拍在赵虎后脑勺上,打得他踉跄两步。他深吸一口气,压住满腔怒火,盯着林晚棠一字一顿道:“你好得很,本管事记住你了。”
说完他一甩袖子,转身大步离去。几个执事弟子连忙跟上,赵虎捂着后脑勺,临走前狠狠剜了林晚棠一眼。
林晚棠目送那帮人走远,直到脚步声消失在巷子尽头,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她靠在门框上,发现手心全是冷汗,后背的衣料也被汗水浸湿了。
那本账册是她昨夜熬到三更凭记忆东拼西凑写出来的,里头好些数字根本经不起推敲。若王扒皮真较起真来,她这点把戏撑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可她赌的就是王扒皮心虚。
她蹲下身,开始收拾满地的狼藉。沾满灰尘的旧衣被她一件件捡起,折好,塞回木箱。手触到箱子底部那件夹层衣服时,她指尖微微一紧,摸到布料下硬硬的轮廓。
那块灵玉还在。
这是她在灵药园拔草时无意中刨出来的,拇指盖大小,通体温润,灵气充沛。虽不知什么品级,但直觉告诉她,这东西值大价钱,也可能招大麻烦。
她把那件衣服单独叠好,压在木箱最深处,又在上头铺了两层破布。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腰,看了眼窗外渐暗的天色。
外门待不下去了。王扒皮今天吃了亏,绝不会善罢甘休。下次他再来,就不是搜屋这么简单了,多半会找个由头直接要她的命。
林晚棠洗了把脸,对着水盆里倒映出的那张清秀面孔,低声道:“必须走。”
她前世做古玩鉴定时,看过不少风水典籍和阵法图谱。穿越到这修仙世界后,她发现那些知识与这里的阵法原理竟然高度契合。后山禁地她暗中观察过好几次,那层结界看似严密,实则有三处阵眼布设出了问题,像是年久失修留下的破绽。
入夜后,外门杂役区逐渐安静下来。林晚棠换上一身黑色夜行衣,将灵玉缝进贴身衣物的暗袋里,又在腰间别了把防身用的短匕。
月亮被云层遮住大半,只漏下几缕惨淡的光。她贴着墙根潜行,避开值夜的弟子,往后山的方向摸去。杂役房离后山入口约有半里路,途中要穿过一片废弃的柴房和几间堆放杂物的库房。
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盖住了她轻微的脚步声。她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听,确认四周没有动静才继续前进。
快到入口时,她忽然听到前方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她连忙侧身藏到一棵老槐树后,屏住呼吸探头去看。只见两个外门弟子正靠在禁地入口的石柱上打瞌睡,腰间挂着一个铜铃,铃铛上刻着防潜入的符文。
林晚棠从怀里摸出一颗花生大小的石子,瞄准远处一只野猫弹了出去。石子击在草丛里,发出“啪”的一声响。那只野猫受了惊,喵呜一声窜出去,撞翻了一个破瓦罐。
两个守卫猛然惊醒,抄起灯笼往声音来处照了照,骂骂咧咧道:“又是那些野猫,吓老子一跳。”他们嘀咕了几句,又靠回石柱上,很快打起盹来。
林晚棠趁这个空档,猫着腰从阴影里溜了过去,贴着结界边缘找到她之前做记号的那块松动的基石。石缝里果然长着一丛青苔,遮盖了阵纹断裂的痕迹。
她伸手按住那处裂口,闭上眼睛,依照前世的记忆调动体内那点微薄的灵气,尝试引导阵纹重新排列。指尖传来一阵酥麻的触感,像是电流窜过,紧接着那些断裂的纹路竟真的开始缓缓弥合,形成一道仅供一人通过的缝隙。
她心中一喜,正要侧身钻进去,忽然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体内的灵气瞬间被抽干了八九成。她咬着牙稳住身形,额头冷汗直冒,连忙从怀里摸出一颗最低级的补气丹塞进嘴里。
药力化开,那股虚弱感才稍稍缓解。她不敢再耽搁,抬起腿跨过那道缝隙。脚刚落地,身后的结界便悄无声息地合拢了,仿佛从未被人开启过。
后山一片漆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草木腐烂气息。脚下的泥土松软,踩上去会留下深深的脚印。四周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几不可闻的呜咽声,像是风穿过洞穴发出的回响。
林晚棠握紧腰间的短匕,一步一步往前走去。这里的树木长得奇形怪状,枝桠扭曲,像是无数枯骨从地底伸出来。她的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但脚步没有停下。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忽然出现一片开阔地。地面寸草不生,中央立着一块黑黝黝的石碑,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有的已经风化剥落。石碑周围散落着几片碎裂的玉简,隐隐有微弱的灵气波动传出。
她蹲下身捡起一片玉简碎片,触手冰凉,表面残留着几道模糊的痕迹。她凑到眼前仔细辨认,似乎是某种上古功法的残篇,但缺了太多字,连不成句。
正要起身,她忽然感到一阵阴冷的气息从石碑下方涌出,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苏醒。那股气息带着浓烈的魔气,嗅到鼻端有种铁锈般的血腥味。
林晚棠猛地后退几步,却见石碑上的符文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一闪而没。脚下的地面开始微微震动,裂缝从碑座下蔓延开,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她心头警铃大作,转身就要往回跑。可就在这时,裂缝中探出一只苍白的手,一把扣住了她的脚踝。那只手冰寒刺骨,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她拖入地底。
林晚棠咬紧牙关,拔出短匕狠狠扎向那只手。刀刃刺破皮肤,却只溅出几滴暗红色的液体。那只手非但没松开,反而攥得更紧了。
她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下巴磕在一块碎石上,嘴里泛起血腥味。裂缝越开越大,森森的魔气从地底喷涌而出,裹挟着一阵低沉的嘶吼,像是被困了几百年的凶兽终于挣脱了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