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扇门的卯时点到了第三遍,燕长安才踩着最后一记鼓声迈进衙门大门。
他走得不快。左手揣在袖子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布包的粗布边缘——铁疙瘩的棱角隔着两层布硌着肋骨,像揣了块尚未冷却的炭。他脸上挂着惯常的慵懒相,眼皮半耷拉着,嘴角微微下撇,一副"随时准备下班"的死鱼脸。
可心里不安静。
昨夜乾坤鼎的裂纹还刻在识海里,像一道还没结痂的伤口。那缕妖气在鼎中自行消散的感觉他记得清楚——不是被炼化,是主动遁走,轻描淡写,像鱼尾甩一下水便没入深海。他活了二十三年,头一回见到有东西能在乾坤鼎里来去自如。
这让他的后槽牙一直咬着,咬得腮帮子发酸。
签押房在衙门西侧,推开那扇永远关不严实的木门,一股陈年霉味扑面而来。燕长安的目光扫过屋内——几摞没人翻的卷宗堆在墙角积灰,窗纸破了半扇,风一吹就哗啦响。他的工位在最里头,靠窗,桌面上的茶渍排成了一个不太规整的圆。
一切如常。
只是今天的签押房里多了一个人。
六扇门总捕赵庸坐在他的位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把紫砂壶,正往嘴里倒茶。看见燕长安进来,眼皮都没抬,只"嗯"了一声算打招呼。
燕长安的脚步顿了半拍。
赵庸平日里不往签押房跑。他有自己的单间,烧着炭盆,铺着虎皮垫子,比这破屋子舒坦十倍。他坐到这儿来,只有一个原因——有事要派。
"赵总。"燕长安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下,"大清早的,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赵庸放下紫砂壶,终于抬了眼。四十来岁的人,养得白胖,颧骨上两团不正常的红,像天天泡在酒缸里。他看着燕长安,目光里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审视,又夹了点说不清的意味。
"长安啊,"赵庸拖长了声调,"来得正好。有桩案子,指名要你办。"
燕长安的屁股还没挨到凳子边,闻言直接没坐下去。
"什么案子?"
"官银失窃。"赵庸说了四个字,然后端起紫砂壶又喝了一口,像在品这四个字的滋味。
燕长安没吭声。
官银失窃。这四个字在大乾律里是斩首的重罪,在六扇门里是烫手的山芋。丢了官银,上面要追责,下面要背锅,中间办案的人两头受气,吃力不讨好。谁接谁倒霉。
"府库报上来的,"赵庸从袖中摸出一封公文,往桌上一拍,"三天前南城库房清点,少了整整两千两官银。银两上有爪痕,不是人留的。上头限十日破案,拿不到人,六扇门上下今年的考绩全泡汤。"
燕长安盯着那封公文,没伸手去拿。
他的拇指在袖中停了。爪痕。不是人留的。
这几个字让他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又颤了一下。昨夜乾坤鼎里那缕自行消散的妖气、楚九歌怀里那块来路不明的铁疙瘩、月圆之夜的噩梦——所有东西像散落的珠子,突然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了起来。
但他面上什么都没露。
"赵总,"燕长安慢悠悠开口,声音带着点四川口音特有的拖腔,"您也知道我这个人,平时抓抓小偷、管管街头打架还行。官银失窃这种大案子,我一个摸鱼捕头哪儿担得起?您另请高明吧。"
赵庸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也不恼,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在胖脸上挤出一道道褶子,看着和善,实则藏刀。
"长安,这案子不是我派的,是上头指名的。"
"上头?哪个上头?"
赵庸没直接回答,用食指敲了敲桌面,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像敲在燕长安的太阳穴上。
"刑部。"
燕长安的眉头终于动了。
刑部指名让他办?他一个六扇门捕头,品级才从八品,刑部堂堂正三品衙门,怎么会注意到他?除非——
"你前阵子抓的那个盲盒骗子,"赵庸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惊动了刑部的人。那骗子在天启城骗了不少银子,其中几笔牵扯到刑部某位大人的家眷。本来是小事,但这位大人听说你追了人没追上,觉得你六扇门办事不力,特意把这桩官银案指给你。"
赵庸顿了顿,补了一句:"说是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燕长安听明白了。
这不是将功补过,是穿小鞋。抓个骗子没抓到,就给你塞一桩杀头的案子,办不好就治你的罪。所谓"机会",不过是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
怒意从胃里翻上来,烧得喉咙发紧。
燕长安抬手,一巴掌拍在桌上。那封公文震得弹起来,又落回去,发出一声闷响。桌上的茶碗跟着颤了颤,茶水洒出来,洇湿了公文的一角。
"你娃儿莫搞事情哈!"燕长安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调,四川话在气头上冒得格外浓烈,"老子追人追到铜锣巷口,是放长线钓大鱼!那个骗子三天之内必落网,你娃儿倒好,案子还没办完就给我扣新帽子——这官银失窃关我屁事!"
赵庸被他这一嗓子吼得茶壶差点脱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他到底是老油条,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四平八稳的模样。
"长安,消消气。"赵庸把紫砂壶放下,语气软了些,但眼睛没软,"官大一级压死人,这道理你比我懂。刑部指名的案子,我不接不行,你不办也不行。你要是真不愿意,自己去找刑部大人说去。"
燕长安知道这是鬼话。刑部那位大人他连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一个从八品捕头递帖子进去,怕是连门房都过不了。
他站在桌前,胸口起伏了两下,把窜到嗓子眼的火气硬生生压了回去。
签押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风灌进来,卷着院子里桂花的尾香,裹着公文纸角翻了个边。
"行。"
燕长安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伸手拿起那封公文,展开扫了一眼。墨迹潦草,大致意思和赵庸说的差不多——南城库房,两千两官银,爪痕,十日之期。文末盖着刑部的朱红大印,鲜艳得刺眼。
"卷宗呢?"
"在库房老周那儿,你自己去取。"赵庸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到门口时回过头,"对了,上头还有句话——这案子你一个人办,不用带人。"
燕长安的步子停了。
一个人办?官银失窃案,不配人手,不让带帮手——这不是查案,这是把他往坑里推。上头要的不是破案,是让他一个人在暗处摸黑,摸到什么算什么,摸不到就背锅。
赵庸已经走了。木门在他身后晃了两下,发出吱呀的响声,像一声拖长的叹息。
燕长安独自站在签押房里,手里攥着公文,指节发白。
他垂下眼,又看了一遍公文上的字。爪痕。不是人留的。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公文,落在窗外——天启城的天空难得干净,秋日的日光像水洗过,蓝得发亮。远处的屋脊上蹲着一只灰猫,正懒洋洋地舔爪子。
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被人逼到墙角、退无可退之后,反而生出的一股子混不吝的劲儿。
"行啊,"他把公文折了两折揣进怀里,铁疙瘩和公文一左一右压着肋骨,像两面夹击的钝刀,"这破班是非上不可了。"
他抬脚往库房走,经过院子时,脚步比来时快了些。脑子已经转起来了——爪痕,不是人留的。如果那爪痕真是妖物所留,那这桩案子就不是简单的盗窃,而是妖族渗入天启城的证据。这条线和楚九歌身上的妖气、和乾坤鼎的反应、和他自己的噩梦,全都能串上。
他得去现场看。
也得去找那个混混。
怀里的铁疙瘩硌着肋骨,沉甸甸的。燕长安想起楚九歌今早发现这东西不见时的表情——虽然没看见,但能猜到,那混混一定急得跳脚。
一个市井骗子,抱着块来历不明的铁疙瘩当宝贝。一个摸鱼捕头,揣着块连乾坤鼎都炼不动的妖气证据满城找人。两个人,两块石头,都在天启城这座巨大的棋盘上被看不见的手推着走。
只是燕长安还不知道,推他的那只手,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走进库房,推开老周那扇积灰的门。光线昏暗,尘土飞扬。他在一排排落满灰的卷宗架间穿行,找到了"官银失窃"的卷宗。牛皮纸袋,封口的红绳已经褪了色。
燕长安拎着卷宗走到窗边,借着光翻开。第一页是报案记录,第二页是库房草图,第三页——
他的手指停住了。
第三页夹着一张薄薄的纸条,上面的字迹工整得不像六扇门的风格。没有落款,没有印章,只有一行小字:
"南城库房,地下三尺,有妖气残留。查。"
燕长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什么都没有。纸张的质地细滑,不是衙门常用的粗黄纸。这是外面带进来的东西,不知何时被人塞进了卷宗里。
有人在暗中盯着这桩案子。而且那人知道,这不是普通的盗窃。
燕长安把纸条折好,和公文一起揣进怀里。他站在库房昏暗的光线中,后背抵着卷宗架,闭了一下眼。
铁疙瘩、妖气、玉佩、噩梦、官银、爪痕、纸条。
所有的线头都在往一处聚拢,像旋涡的中心正在成形。他看不清全貌,但能感觉到那个轮廓——巨大的、冰冷的、带着千年血腥气的轮廓,正从天启城的繁华底下慢慢浮上来。
他睁开眼,把卷宗塞进袖中,推开库房的门。
日光劈头盖脸地泼下来。
燕长安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一眼天启城的方向。秋阳正好,长街上的烟火气蒸腾如沸,叫卖声、马蹄声、孩子的笑声搅成一团暖融融的喧嚣。
可他分明觉得,这热闹的底下,凉得很。
他抬步往南城走去,脚步不快不慢,捕快服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怀里的铁疙瘩和公文一左一右,像两面还没擂响的战鼓。
走出衙门大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挂着"六扇门"匾额的门楣。匾额上的金字被日头晒得发白,漆面斑驳,右边角还缺了一块——和他这个人一样,破破烂烂,勉勉强强,但还撑着。
"十日。"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口气像在跟自己讨价还价,"十日之内,老子要是不把这破案子查明白,就把脑壳拧下来给赵庸当茶壶使。"
说完自己嗤笑了一声,大步汇入了天启城的人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