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澜江市暴雨。
一点零一分，全城三百二十七万人，同时听见一个女人说：
“跪下。”
程叙面前的水杯开了口。
饮水机在说话。消防管在说话。窗外每一滴砸上玻璃的雨，都在说同一句话。
旧法院的十二块监控屏里，路上的人接连跪进水中。执勤交警扔下指挥棒，外卖员连人带车摔倒，十字路口的轿车失去控制，撞成一团。
程叙的膝盖也在往下沉。
不是有人压他。
是他身体里的水，正在服从命令。
证物库深处，“砰”的一声，一只从未登记过的黑色证物箱撞开冷柜，滑到程叙脚边。
箱盖是透明的。
里面装着一颗女人的头。
她睁开眼，窗外数不清的雨滴里，同时映出她的脸。
“程叙。”她叫出他的名字，“全城只剩你还没跪。”
程叙扶住桌沿，硬生生撑直膝盖：“你是谁？”
“你们旱时求我，涝时骂我，给我修过九座庙，拆过八座。”女人看着他，“你说我是谁？”
一块监控屏突然切成新闻直播。
女主持人跪在演播厅里，嘴唇没有动，声音却从桌上的矿泉水里传出：
“我是澜江今晚落下的每一滴雨。”
程叙脚边的证物箱弹出一张封条。
澜江市第九巡回法庭。
证物编号：弑神案001。
被害人：降雨神。
被告人：程叙。
犯罪时间：三日后。
程叙低头看了两秒。
“三天后，我杀了你？”
“砍下我的头，夺走我的名字，命令世上最后一场雨落进海里。”女人说，“一百年后，他们判你有罪。”
黑箱又吐出一份判决书。
第一页正是程叙。
照片里的他比现在苍老，站在一座没有窗户的法庭上，脚下跪着密密麻麻的人。审判席后悬着十三颗头，每一颗头的眉心都钉着一张写有他名字的封条。
最中间，就是箱里的女人。
判决只有一句：
被告程叙，杀害本城全部登记神明，罪证确凿，判处永不出生。
不是死刑。
是让他从来没有出生过。
程叙来不及再看，监控里传来撞击声。
东河隧道被雨水灌满，一辆校车卡在最低处。车门打不开，车内二十多个孩子挤在车窗边，水已经漫到胸口。
跪在值班室里的保安老周吼道：“小程，想想办法！”
箱中女人闭上了一只眼。
隧道里的水猛涨半米。
“烧掉判决。”她说，“你不碰未来的罪证，我就让全城站起来。”
“先把隧道的水退了。”
“凡人没有和神谈条件的资格。”
她另一只眼也要合上。
程叙一把抓住判决书，没有烧，而是翻到最后。
他干了三年证物数字化，最熟悉的不是法律，是那些能让一整份卷宗作废的小错误。
死亡时间、封存时间、移交人、证物状态。
未来法庭做得很全。
也做得太全。
判决书末页写着：
经核验，被害神死亡，神名注销，神权灭失。
程叙抬起头：“你死了吗？”
女人看见那一行字，第一次没有立刻回答。
“既然死了，你凭什么让全城下跪？”
黑箱猛地震了一下。
女人冷声道：“别念出来。”
程叙把判决按在箱盖上。
“我对证物真实性提出质证。”
窗外雷声炸响。
“法庭认定被害神已经死亡，神权灭失。现在证物却在使用神权，说明判决与证物至少有一个是假的。”
判决书上的文字开始渗血。
一行新字从纸背顶了出来。
质证成立。
为避免争议神迹继续污染证物链，现予冻结。
女人两只眼睛同时睁大。
全城的声音停了。
跪在雨里的人抬起头，却还站不起来。
第二行字继续出现：
冻结期间，争议神权由证物保管人程叙暂管。
期限：十分钟。
一道冰冷的水线沿判决书钻进程叙手腕。
下一秒，三百二十七万道声音撞进他脑中。
有人求明早别下雨，好让水稻收割。
有人求暴雨再大一点，淹掉不肯赔钱的工地。
有人抱着发烧的孩子，求神让救护车开快一点。
东河隧道里，二十七个孩子正在哭喊妈妈。
这些不是声音。
是祈求。
神听见的每一句祈求。
程叙终于明白，控制雨水只是一种结果。
真正的神权，是全城人在绝望时，必须先喊她的名字。
黑箱里的女人盯着他：“把神权还给我。你承受不起三百万人同时求你。”
程叙抬手擦掉鼻血，望向监控里的校车。
“东河隧道的水。”
整座城市都听见了他的声音。
“给我滚上来。”
隧道内，数万吨积水骤然脱离地面。
水贴着校车升起，撞碎顶棚，化成一根贯穿夜空的巨柱。校车重重落回路面，车门被消防员从外面拉开。二十七个孩子哭着跑了出来。
程叙没有停。
“路上的人，都起来。”
压在三百二十七万人身体里的力量瞬间消失。
交警撑地起身，司机重新握住方向盘，女主持人扶着直播台站直。无数人抬头看向天空，不知道刚才那个男人是谁。
“最后——”
程叙看着满城暴雨。
“雨回云里。”
所有雨滴悬在半空。
一秒后，大雨倒卷向天。
道路上的积水离开井盖，墙上的水痕向上消退，澜江上空升起一片覆盖全城的水幕。水幕中映着同一张脸。
不再是箱里的女人。
是程叙。
全城看见了新的降雨神。
第三秒，黑箱开始疯狂吐纸。
新增罪证：被告程叙窃取降雨神权。
新增罪证：被告程叙强迫三百二十七万人解除跪拜。
新增罪证：被告程叙擅改天象，夺取被害神香火。
每多一条，程叙手腕上就多一道黑色水纹。
箱里的女人却笑了。
“你救了二十七个人，代价是让全城看见你的脸。”
程叙盯着十分钟倒计时：“总比看着他们淹死强。”
“我不是说人。”
判决书自动翻回第一页。
原本悬在审判席后的十三颗神首，一个接一个睁开眼睛。
同一时间，旧法院十二部封存多年的电话全部响了。
程叙接起最近的一部。
听筒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新神，交出雨权。”
第二部电话自己接通。
“交出程叙。”
第三部、第四部……
十二道声音在证物库里重叠。
黑箱吐出最后一张纸：
未来罪证已修正。
三日后死亡神明：十三位。
第一位被害神已确认。
其余十二位，正在前往旧法院。
程叙看了一眼只剩九分零七秒的神权，又看向墙上同时跳动的十二条门禁警报。
他将染血的判决书折好，塞进口袋。
“来得正好。”
“我只有十分钟，省得一个个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