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条门禁警报还在跳,程叙的员工卡先死了。
红灯扫过卡面。
无此人员。
证物库的防火门随即落锁,头顶广播换成机械女声:
“发现未授权人员。请保持原地,等待处置。”
程叙低头看表。
雨权剩余,九分零七秒。
门外十二个红点正沿旧法院外墙移动。它们没有走同一条路:两个停在正门,三个进入地下停车场,剩下的散在侧门、档案楼和天井。
不是围攻阵形。
更像十二个人同时来拿不同的东西。
电话里那些声音也还在。
“交出雨权。”
“交出证物。”
“交出程叙。”
黑箱里的降雨神冷冷道:“你还打算站着听多久?”
“先分清谁在动我的门禁。”
“一个临时保管人,也配问神名?”
程叙没理她,伸手按住门边的紧急解锁键。
屏幕弹出身份核验。
姓名:空白。
工号:空白。
所属单位:空白。
可卡槽里的塑料卡还在,背面印着他的姓名和编号。昨晚十一点四十八分,他就是用这张卡进的证物库。
程叙拔出卡,把门禁屏幕和卡面同时放进执法记录仪画面。
“时间,一点零二分零五秒。地点,旧法院负一层证物库。实体门禁卡信息存在,系统身份不存在。”
他说完,将记录仪切到本地存储。
屏幕上的“程叙”忽然淡了一下。
不是灯光。
墨迹像被纸纤维吸了进去。
程叙立刻按下暂停,把卡装进透明封存袋,写上时间、位置和异常。
笔尖刚离开,袋上的“程叙”两个字也开始褪色。
先是“叙”的最后一笔。
然后是“程”的禾木旁。
证物箱里的女人笑了一声:“销籍。”
“哪位神?”
“不重要。”
“对你来说当然不重要。被删的又不是你。”
降雨神的笑意消失。
消防管里积着的水忽然震动,整栋楼同时响起一个干涩的声音。
“程叙。”
它叫出他的名字,却不像在称呼一个人,更像在宣读即将作废的条目。
“外包聘用关系,注销。”
墙上的值班系统闪了一下。
“电子门禁关系,注销。”
第二下。
“旧法院内部通行关系,注销。”
第三下。
刚才还显示十二条入侵路线的门禁图,突然把第十三个红点标在证物库里。
目标:无证闯入者。
位置:程叙脚下。
紧接着,证物库里的安防摄像头全部转向他。
十二只黑色镜头原本各守一条通道,此刻却越过证物架和黑箱,把焦点锁在同一个人身上。
屏幕右上角开始三十秒处置倒计时。
倒计时结束后,负一层将自动释放防暴烟雾,并把全部证物柜锁死。程叙若强行破门,就会成为系统记录里唯一一个破坏证物库的闯入者。
销籍神不仅在删他的身份。
还在利用身份消失后必然启动的制度,把他制造成更像罪犯的人。
程叙举起双手,对着摄像头逐字说道:“我不离开现场,不触碰未登记证物,不破坏门锁。所有强制处置均由身份记录异常触发。”
安防系统把他的陈述转成文字。
说话人:未知。
内容:无法识别。
但画面右下角的时间仍在走。
程叙将黑箱拖到镜头正中。任何人想剪掉他,都必须连未来判决的证物一起剪掉。
程叙抬头:“原来第一个进来的不是你的人。”
降雨神没有否认。
“它不是来拿雨权。”程叙说,“它是来删被告。”
消防管里的声音继续:“被承认关系,正在清理。”
防火门外传来脚步。
很急,还有钥匙撞在皮带上的声音。
程叙没有抬手用雨权。
门外是普通人的呼吸。
“小程!”
老周用机械钥匙拧开外层锁,隔着防火门喊:“里面怎么回事?系统说有个陌生人闯进证物库——”
“陌生人就是我。”
脚步停了。
“你?”
“别刷卡。用钥匙开门,开完先看我,再看值班表。”
老周骂了一句,还是照做。
防火门抬起半米,他趴下来,看见程叙的脸,先愣了一下。
“你小子又折腾什么?”
程叙胸口绷着的那根线松了半寸。
“你认识我?”
“废话。昨晚泡面还是我给你的。”
“全名。”
“程叙。程序的程,叙旧的叙。”老周皱眉,“你流个鼻血,把脑子也流出去了?”
处置倒计时停在第九秒。
屏幕跳出新的确认框:
现场值班人员提出异议。
请确认是否为识别错误。
老周伸手去按,程叙立刻喝止:“别用电子确认!”
“为什么?”
“你一确认,系统就会把你的账号也当成异常关系。用纸,用你自己的执勤记录。”
老周的手悬在按钮前,硬生生收了回来。
下一秒,确认框自行关闭。
值班人员异议:无。
销籍连一个尚未落下的选择,也提前替他们改写了。
消防管里的水同时安静。
仿佛某位神隔着整座城市,听见一个普通人准确叫出了它正在删除的名字。
下一秒,防火门猛地压下。
老周向后一滚。
程叙抬手。
门缝里残留的一线雨水骤然撑开,像一根透明的液压杆,硬生生顶住数百斤重的防火门。
手腕上的三道黑纹同时发冷。
黑箱判决翻开。
一行极小的边注从纸角渗出来:
被告再次调用被害神权,阻碍登记注销。
程叙看了一眼,没有继续抬门。
“老周,把手机摄像开着,从门缝推进来。”
“你先出来!”
“我现在出去,系统会按闯入者处置我。先留记录。”
老周咬着牙,把手机贴地滑进门内。
程叙让镜头依次拍到门禁屏、实体卡、封存袋和黑箱上的证物编号。
“重复我的名字。”
“程叙。”
“你为什么认识我?”
“旧法院夜班外包证物员。来了三年,最爱跟移交单较劲。上个月消防检查,别人都说库里没问题,就你把过期封条翻出来了。”
“今晚发生了什么?”
“全城跪下。你把隧道的水送上天,救了孩子。”
程叙接过手机,确认画面和声音都在本地。
“封存原文件,断网。谁来都别上传。”
老周盯着他:“到底谁要删你?”
程叙把目光转向十二路电话。
“一个不想让我活到审判的神。”
“另外十二个呢?”
“有的想要雨,有的想要我。剩下的还没开价。”
雨水撑杆开始震颤。
倒计时:八分五十二秒。
程叙撤回权柄,防火门轰然落地。
同一秒,值班室里的打印机自行启动。
一张凌晨排班表缓缓吐出。
老周的名字还在。
保洁、保安、设备维护都在。
本该排在最下面的夜间证物员一栏,只剩下一条空白横线。
老周隔着门,第一次没立刻说话。
消防管里,那个干涩的声音重新响起:
“第一项关系,清理完成。”
值班室墙上还挂着一张三年前的入场合照。
老周隔着玻璃看过去。最右侧本该站着程叙的位置,仍有一只搭在别人肩头的手,袖口也是那件灰色工作服。
手还在。
人却被照片边缘吞掉了。
老周把合照摘下来,塞进证物周转箱。
“它既然先删工号,我们就从工号后面追。”他说。
普通人不能命令雨,也听不见全城祈求。
但老周没有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