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今天会议室里,沈清月站起来汇报时窗外的光落在侧脸上的弧度。想起那个人不疾不徐说话的样子。想起自己打断他时,沈清月冷静应对、不卑不亢的声音。
和五年前一样。
什么都一样。
云彻端起那杯凉水,喝了一口。
凉的。
从舌尖到喉咙,再到胸腔,全都是凉的。
只有那颗心,从今天见到沈清月的那一秒起,就没有安静过。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那份所谓的“多出来的晚餐”,是他特意去那家中餐馆点的——沈清月读大学时最喜欢的那家店。
店面早就换了好几个老板,配方也变了,味道早就不是当年的味道。
但云彻还是去了。
他甚至还问了店员,这道菜现在用的什么配料,口味有没有变,会不会太辣。
因为他记得沈清月的胃不太好,不能吃太辣的。
他什么都记得。
时隔五年,他以为有些东西至少会淡一点。但今天推开会议室的门,看到沈清月坐在那里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错了。
淡不了。
云彻闭上眼睛,把杯子搁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他的公寓却只有客厅落地窗透进来的微光。
五年前毕业那天。等他赶到,天已经黑了,那个位置上空无一人。
沈清月走了。
他站在空荡荡的长椅前,手里攥着准备了很久的信,指节发白。那个年纪里最盛大也最小心翼翼的喜欢,最终没能说出口。
然后就是五年。
云彻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以为藏得很好的那些心思,在第二天就被人看出了端倪。
第二天下午,江叙来公司找他。
这位发小一进办公室就瘫在沙发上,翘着腿打量云彻的表情:“听说你昨天开会点名要了个人进项目组?”
云彻翻着文件,没抬头:“项目需要。”
“项目需要?”江叙笑了一声,语调拉得长长的,“盛恒这么大个公司,找不出第二个做市场调研的人了?非得点名要沈清月?”
云彻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
江叙看见那个细微的动作,笑意更深了:“行,项目需要。那你昨天晚上在‘老味道’打包的那份菜,也是项目需要?我记得你根本不吃那家店的东西。”
云彻终于抬起头,眼神冷得能冻死人:“你是不是太闲了,怎么,陆总还不知道你昨晚通宵到凌晨三点吧。”陆总——陆方亭,他们三个从小就认识。只不过陆方亭对江叙总是管得很严。
“哎,哎,你这就玩不起了。”江叙皱了皱眉,语气上扬。
“我就是好奇嘛”江叙收敛了一点笑意,语气里却多了几分认真,“五年了,你还惦记着人家呢?”
云彻没有回答。
但他垂眼的那一瞬间,眼底翻涌的东西被江叙看得清清楚楚
江叙叹了口气:“行吧。但你好歹说句话吧?人家都不知道你是谁吧现在?”
云彻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他知道我是谁。”
“……但他不知道你喜欢他。”
云彻又不说话了。
江叙看着自己这个发小——外人眼里不可一世的云总,此刻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气场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他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到的脆弱。
“这次打算怎么办?”江叙问,语气认真起来。
云彻低头看文件,声音很轻:“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重逢来得比他想象中更突然。那个项目本来不需要他亲自过问,但他在看到抽调名单上有沈清月的名字时,毫不犹豫地推掉了另外两个会议,执意要自己来盯。
他只是想离那个人近一点。
至于近到什么程度、接下来该怎么做,他没有计划。
江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往门口走。经过云彻身边时,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行,你不说,那哥们帮你一把。”
云彻皱眉:“你别乱来。”
“我什么时候乱来过?”江叙笑了笑,拉开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云彻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
沈清月的联系方式是下午才从HR那边调来的,他已经存好了。
云彻盯着这一串电话号码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屏幕按灭,重新埋进工作里。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始。
看他不想再错过了。
第二天一早。
茶水间的咖啡机发出一声长长的嗡鸣。
沈清月端着杯子等在旁边,目光落在机器上跳动的指示灯,脑子里想的还是刚才项目群里发的修改意见。
“你今天用的什么咖啡豆?”
身后忽然响起的声音让他手指一紧,差点碰到机器滚烫的外壁。
沈清月转过头。
云彻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空的马克杯,杯身是低调的深灰色。他没穿西装外套,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
和开会时判若两人。
“就……公司配的那种。”沈清月往旁边让了一步,“云总要用咖啡机吗?”
“嗯。”
云彻走进来,站在他旁边。茶水间本来就不大,两个人并排站着,肩膀之间只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沈清月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更像是洗衣液残留的气息,干净的、带着一点冷意的皂香。
咖啡机停止工作。沈清月伸手去拿杯子,云彻也同时伸手。
两个人的指尖在不大的操作台上擦过。
沈清月缩回手:“你先。”
云彻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端走了咖啡杯。不过端的是沈清月的杯子。
沈清月愣了一下。
他把那杯刚煮好的咖啡递到了沈清月面前。
“你先来的。”云彻说,语气和交代工作没什么两样,仿佛递咖啡这件事和签一份文件一样公事公办。
“……谢谢云总。”
沈清月接过杯子,指尖碰到杯壁,温度刚刚好。他垂下眼,看着咖啡表面的气泡。
云彻不动声色的看了眼他,开始给自己重新磨豆子。
沈清月端着咖啡站在旁边,喝了一口。他其实可以直接走,但总觉得就这么走了有点奇怪——上司在给你煮完咖啡之后自己还没喝上,你端着杯子就走人,好像不太合适。
于是他就站住了。
茶水间里只剩下磨豆机低沉的运转声。云彻操作咖啡机的动作很熟练,从磨豆、压粉到萃取,一气呵成。
“云总经常自己煮咖啡?”沈清月找了个话题,纯粹是为了打破沉默。
“习惯了。”
“不去楼下的咖啡店买吗?”
“人太多。”云彻简短地回答,然后顿了一下。“麻烦。”
沈清月点点头,没再追问。他其实能理解——以云彻的身份,坐在咖啡店里被人认出来,确实不得清静。
大学时期,云彻经常在图书馆三楼的自习区找一个靠窗的位置。不是因为那里光线好,而是因为沈清月每次都会坐在斜前方第三排的位置。
他在那里看了沈清月整整两年。
沈清月看书的时候很安静,偶尔会用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书页的一角,那是他专注时的习惯动作。云彻那时候就想,这个人的一切都让感到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