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沈清月毕业了,云彻再没去过那个图书馆。
咖啡机停止运作。
云彻端起自己的杯子,转过身,发现沈清月还站在茶水间里没走。
他微不可察地愣了一下。
“那个……”沈清月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云总,昨天的晚餐,谢谢。”
“不用。”
“饭钱多少?我转给你。”
云彻沉默了一秒,然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杯沿挡住了他半张脸,沈清月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
“……不用了,公司餐补能报销。”
沈清月微微歪头。报销?可那个袋子上连小票都没有。
但他没再说什么,点点头,端着咖啡回了工位。
身后,云彻站在原地,把杯子里的黑咖啡一口喝完。
苦的。
他没加糖,也没有加奶。他喝咖啡从来不加东西,因为沈清月以前说过——“黑咖啡喝多了对胃不好,你少喝点。”
不过那句话是对别人说的。当时社团聚会,有人点了一桌子浓缩,沈清月随口劝了一句。
云彻听进去了,从此养成了在咖啡里加奶的习惯。
但今天他忘了。
因为沈清月就站在他旁边,距离近得他能看见对方睫毛的弧度。他什么都忘了。
工位那边,沈清月刚坐下,苏晚就滑着椅子凑过来。
“你又和云总在茶水间遇上了?”
“……什么叫又。”沈清月打开电脑,“公司茶水间是公共区域,谁都能去。”
“那怎么我去了十次都没遇上一次?”苏晚撑着下巴看他,“你才来项目组三天,遇上两次了。”
沈清月打字的手停了下来。
苏晚见他没反驳,压低声音凑近:“说实话,你和云总以前认识吗?大学?高中?小学?幼儿园?”
“不认识。”沈清月回答得很快,然后顿了一下,“……应该不认识。”
“应该?”
沈清月皱了皱眉。
他本来想说“确实不认识”,但那两个字到嘴边的时候,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会议室门口那双很深很沉的眼睛。
那种挥之不去的熟悉感又来了。
但他确实不记得自己在哪里见过云彻。
“不认识。”他再次确认,语气比刚才笃定了一点,“我和他不是同一个学校的,履历上应该写得很清楚。”
沈清月本科和硕士都在A大读的,而云彻的资料上写的是B大。
苏晚“哦”了一声,脸上是明摆着不信的表情,但她没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那这位云总,对你可真是‘不认识’的待遇啊。”
她滑着椅子回了自己的工位。
沈清月看着电脑屏幕上的项目文档,光标停在一行字的中间,半天没动。
他想起茶水间里,云彻把第一杯咖啡递给他时那个自然得像本能一样的动作。
好像帮他把一切安排好,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这个想法让他有些困惑。
但也仅仅是困惑。
下午的项目进度会上,云彻没有出现。
主持的是项目总监,气氛明显比昨天轻松不少。各个小组汇报完进度之后,总监提了一句接下来要和设计院对接的事宜,需要两个人去现场看一次地块。
“市场部这边——”总监的目光扫过来,“沈清月,你对接过这块地的调研数据,比较熟,你去一趟吧。”
沈清月点头:“好的。”
“另外工程那边出一个人……”总监翻了翻名单,“张昊,你去。”
张昊是工程部的,三十出头,业务能力不错,就是说话有点冲。他隔着会议桌看了沈清月一眼,不冷不热地点了个头。
沈清月没什么反应。
散会后他去茶水间接第二杯咖啡,在走廊上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
“沈工。”
沈清月回头,是张昊。
“什么事?”
“没什么。”张昊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往茶水间走,“就是提前打个招呼,明天看地,咱们各负责各的,别到时候交叉太多。”
话说得倒也不算难听,但语气里有种不太客气的划界感。沈清月在公司待了三年,这种态度见得多了——有些人觉得市场部的人不碰技术,就是花架子,嘴上不说,心里没当回事。
“好。”沈清月没有多说什么。
走到茶水间门口时,张昊先一步推门进去了。
云彻站在里面。
张昊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云总。”
云彻正在接水,听到声音回过头,目光先落在张昊身上,然后越过他的肩膀,看见了后面的沈清月。
“嗯。”他对张昊的招呼只回了一个单音节。
然后他侧了侧身,让出咖啡机旁边的位置。也不知道是让给谁。
张昊走过去拿杯子。沈清月也走进去,排在后面等着。
云彻的水接好了。他没有马上走,靠在操作台旁边,端着杯子慢慢喝了一口。
张昊接完水,转身看见云彻还在,迟疑了一下,打了个招呼就快步出去了。
茶水间又只剩下两个人。
云彻放下杯子,看着沈清月:“明天你要去看现场?”
沈清月一愣:“……云总怎么知道?”
“会议纪要。”云彻说,“抄送给我了。”
沈清月“哦”了一声。确实,项目组的会议纪要会同步抄送所有相关方,云彻作为总负责人看到名单很正常。
但他不知道的是,云彻是在几十条未读邮件里单独点开了那份纪要,然后逐行逐字地看到了最后,在“参会人员及分工”那一栏里找到“沈清月——现场踏勘”这七个字时,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好一会儿。
“明天可能天气不太好。”云彻说。
沈清月抬头看他。
云彻垂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播报客观事实:“可能会下雨,记得带防滑鞋。”
说完,他端着杯子走出茶水间。
留下沈清月一个人站在那里,手里捏着还没开始冲的速溶咖啡包。
他低下头,看了好一会儿自己的鞋——一双普通的商务休闲皮鞋,鞋底确实不太防滑。
下班前,沈清月去行政部领外勤用的物资。签字的时候行政小姑娘从柜子里拿出一双还没拆封的防滑鞋套,递给他。
“今天下午刚到的,说是给明天外勤的同事用。”
沈清月接过来,看了看鞋套的尺码——正好是他的码数。
“每个人都有吗?”
“对,外勤的人都有。”行政小姑娘翻了翻登记表,“工程部的张昊也领了一双。”
沈清月点点头,把鞋套装进包里。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碰见了张昊。张昊手里也拎着一双鞋套,正在低头看尺码标签。
“你的多大?”张昊随口问了一句。
“四十二。”
张昊愣了一下,把自己手里的标签翻过来看了一眼:“我的也是四十二。奇怪,行政那丫头刚才跟我说鞋套是按尺码分的,每人就一双。怎么两个四十二?”
沈清月看了一眼张昊的体型。张昊身高一米七八,脚不会超过四十一。而他自己一米八三,四十二码正合适。
张昊也没多想,摆了摆手:“估计她记错了,将就穿吧。”
电梯来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去。
沈清月靠在电梯壁上,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双码数刚好合适的鞋套,脑海里莫名浮现出云彻在茶水间说的话。
“穿防滑的鞋。”
这句话配上那双分毫不差的鞋套,让他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刻意安排过。
但他又觉得这种想法太过自作多情。
人家一个集团少东家,怎么可能为了他一个小主管的鞋码专门去安排行政采购。
大概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