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城市另一头的私人会所里,江叙和陆方亭靠在沙发上,看着对面正在喝第三杯酒的人。陆方亭在旁边递给他杯牛奶。“我要喝酒!”陆方亭不说话,就定定的看着他。“啧,没意思。”又转头看向云彻。
“你今天找我们出来,就是让我看你喝闷酒?有事快点说。”
云彻把杯子里的牛奶喝完后,陆方亭又倒了一杯。
“放心,不会耽误你们回家。”
“行了行了。”江叙伸手按住他的杯口,“到底怎么了?公司出事了?你爸骂你了?还是——”
“我让他明天穿防滑鞋。”
江叙的手停在杯沿上:“……什么?”
“我说了多余的话。”云彻的声音闷闷的,“在茶水间,我跟他说了天气预报,让他穿防滑鞋。说完我就后悔了。”
江叙把手收回去,靠在沙发背上,看着云彻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绝症患者。
“你跟他说了句‘穿防滑鞋’,然后你就觉得自己暴露了?”
“不是暴露。”云彻皱着眉,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杯底,“是越界。我跟他现在是上下级关系,一个正常的上司不会关心下属穿什么鞋。”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江叙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我笑你。”江叙端起自己的杯子,“你以为别人看不出来你对他不一样?你从第一天开会点名要他进项目组起,就已经‘越界’了。跟一句防滑鞋比起来,那才是真正的越界。你怎么不反省那个?”
云彻没说话。
江叙说中了。
点名把沈清月调进“清澜”项目组这件事,才是他做得最不理智、最冲动、最不像“正常上司”的决定。但他当时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多想一秒。
看到抽调名单上有那个名字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这个人合适吗”,而是“我可以见到他了”。
然后他就去做了。
甚至没有给自己留一个合理的解释。
“所以你到底在怕什么?”江叙问。
云彻把杯子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怕太快。”他说,声音很轻,“也怕太慢。怕他看出来,又怕他看不出来。怕说多了,又怕什么都不说。”
他顿了一下,垂下眼。
“怕又是五年。”
江叙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自己的外套站起来。陆方亭也跟着站起来。
“你这个人,念书的时候能考年级第一,做生意的时候能把对手逼到绝路。唯独在他面前——”他把外套搭在肩上,看了云彻一眼,“蠢得可以。”
“你们去哪。”
“回家睡觉。”江叙走到门口,回头扔下一句话,“明天不是下大雨吗?你要是真放心不下,就自己去送伞。别在这儿喝闷酒自我感动,没用。”陆方亭冲他点了点头,说出了今晚的第一句话。“走了。”
门合上了。
云彻独自坐在沙发上,面前是喝了一半的威士忌和城市无边的夜色。
他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点进“A”短信页面。
对话框还是空的。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反复了七八次。
最后他只打了两个字,存进了草稿箱里。
“带伞。”
然后他按灭了屏幕,把那杯没喝完的酒推到一边,起身走向落地窗。
窗外开始落雨了。
他想起五年前毕业那天,也是这样一个灰蒙蒙的下午。他精心准备了很久,在信纸上写了一遍又一遍,连告白的第一句话改了十几个版本。那时候的沈清月穿着学士服站在图书馆门口,和同学合影,笑得温淡好看。
云彻站在远处看他,心里想的是——等会儿见面的时候,我要把信给他。
然而那封改了无数遍的信,最终被他塞进了抽屉最深处,和毕业照放在一起。
五年后的今晚,这座城市又下起了雨。
深夜,沈清月的公寓里。
他洗漱完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他设置的天气提醒——明天局部有阵雨,请带好雨具。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脑海里无端浮现出茶水间里云彻靠在操作台边上的样子。
那个画面其实很普通。
但沈清月记住了一个细节——云彻说天气的时候,没有看他。
不是故意避开视线的那种不看,更像是说话之前就已经决定好了要盯着杯子看,免得让人觉得自己太过在意。
沈清月翻了个身。
他忽然想起大学时候的一件事。
大三那年,他在图书馆自习,有一次下雨没带伞,被困在门口。有个同学从旁边经过,看了他一眼,然后把自己的伞塞到他手里,什么都没说就冲进雨里跑了。
那个同学的背影他记了很久,因为对方跑得实在太快了,他连谢谢都没来得及说。
后来他一直想把伞还回去,但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问了周围的人也都不认识。
那把伞现在还放在他公寓的玄关处。
沈清月睁开眼,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
他忽然觉得,今天茶水间里云彻那个侧影,和记忆中那个冲进雨里的背影,有一点相似。
但他很快就把这个想法否定了。
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云彻在B大,他在A大,怎么可能。
沈清月闭上眼睛,听着窗外渐起的雨声,慢慢睡了过去。
玄关处那把早就干透了的旧伞,静静地立在墙角,伞柄上刻着一个他从未留意过的、已经有些模糊的字母——Y。
次日清晨,天色阴沉。
沈清月起床时特意看了一眼窗外——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一片,但雨还没下下来。他洗漱完换好衣服,从鞋柜里拿出昨天那双防滑鞋套时,塞进了背包侧袋。
临出门前,他在玄关处停了一秒。
目光落在那把旧伞上。
深蓝色的伞面,折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伞架上最靠外的位置。这把伞他用了很多年,伞骨修过一次,伞柄上的漆也磨掉了不少,但他一直没换。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大概是念旧。
沈清月拿起伞,出了门。
集合时间是早上八点半。公司的商务车停在写字楼门口,张昊已经在车旁边等着了,正低头看手机。见沈清月走过来,他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这天看着要下。”张昊抬头看了一眼云层。
“嗯,预报说局部有大雨。”
“希望咱们去的那个‘局部’别赶上。”张昊说着拉开车门坐进去。
沈清月也上了车。司机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园区。
早高峰的路上有些堵。沈清月靠着车窗,看外面灰蒙蒙的街景。手机亮了一下,是项目群里发的消息——今天现场踏勘的注意事项和分组安排。
他逐条看完,确认自己负责的部分没有问题,然后退出群聊。
屏幕退回到聊天列表。
置顶是几个工作群。下面是一些不常联系的朋友和公众号推送。没有什么特别的消息。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不知道为什么,从今天早上出门开始,他就隐约有一种感觉——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不是坏事,而是一种轻微的、不易察觉的预感。
大概是天气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