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了四十分钟,驶出城区,进入了开发区范围。路两旁的建筑逐渐变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平整过的空地和施工围挡。天空压得更低了,云层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拽着往下坠,沉甸甸地悬在头顶。
“清澜”项目地块在开发区东南角,是一片接近五万平方米的空地,周围还有几处在建的工地。车子在地块边缘停下,沈清月推开车门,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扑面而来。
空气里都是雨前的味道——土壤、青草、和一种说不清的清冽。
设计院的人已经到了,正在支三脚架。工地负责人迎上来和沈清月握了握手,简单介绍了一下周边的施工进度和地下管线情况。沈清月拿出笔记本,一边听一边记,偶尔抬头确认方位。
张昊带着测量工具去检查预留管井的标高。沈清月沿着地块边界走了一圈,把几个关键坐标点和之前的调研数据一一对应。
工作进行得很顺利。
但天气没有给他们太多时间。
上午十点左右,天色骤然暗了下来,像是有人在天上拧灭了一盏灯。风也跟着起来了,吹得工地上的旗帜猎猎作响。沈清月抬头看了一眼天,眉头微微皱起。
“快下了。”张昊在后面喊了一声,“沈工,咱们要不要先撤到车上去?”
“马上,我还有最后两个点——”
话没说完,雨就落下来了。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毫无预兆的倾盆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瞬间激起一小片一小片的尘雾,然后迅速连成一片密集的雨幕。天地之间在短短几十秒内被雨水填满,视野变得模糊不清。
沈清月来不及跑回车上了。
他本能地伸手去背包侧袋掏鞋套,但雨势来得太猛,等他蹲下身去拆包装的时候,雨水已经顺着他的领口灌了进去。衬衫瞬间湿了一半,贴在身上冰凉一片。
“这边!”张昊在不远处的一个临时工棚下喊他。
沈清月抱着背包跑过去。说是工棚,其实就是几根钢管撑起来的一层遮雨布,勉强能挡一部分雨水,但四面透风。张昊蹲在里面,浑身也湿得差不多了,骂了一句天气。
沈清月把防滑鞋套套上,直起身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幕。
这场雨下得比预报说的要猛得多。雨水在空地上迅速汇成水流,浑浊的泥水沿着地势往低洼处淌。远处的施工道路已经被积水淹了一小段。
“看这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张昊掏出手机看了看,“信号都不太好了。”
沈清月也拿出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项目群里其他人问现场情况的。他回复了一条,手指划到一半,信号中断了。
正在他准备收起手机的时候,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弹出来。
发件人:云彻。
沈清月愣了一下。
他和云彻没有私聊过。他甚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加过对方的联系方式——也许是入职的时候统一添加的公司通讯录。
消息内容只有四个字。
“你在哪里。”
不是问号,是句号。像是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陈述句。
沈清月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然后回复:“还在现场,B区临时工棚。雨太大暂时撤不了。”
发送。
消息框旁边转了几圈,显示发送成功。
然后对面几乎秒回。
“原地等着。”
沈清月看着这四个字,微微皱眉。
原地等着?什么意思?云彻要过来?
他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二十三分。这个时间云彻应该在公司开会才对,怎么可能会出现在开发区。
他没有多想,把手机塞回口袋。雨没有要小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风也变得更急了。遮雨布被吹得哗哗作响,雨水从接缝处渗下来,滴在沈清月的肩膀上。他往里挪了挪,但能躲的地方实在有限。
“我手机没信号了。”张昊举着手机晃了晃,“你的呢?”
沈清月拿出来看了一眼——信号格只剩一格,时断时续。
“还能用。”他说。
“你给公司回个信,就说咱们被困在这儿了,等雨小了再——”
张昊的话突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沈清月身后,那片被雨水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影子。
雨幕太密,看不清具体是什么。轮廓大概是一个人,撑着伞,从远处走过来。步伐很快,脚下的积水溅起一片片水花。
沈清月顺着张昊的目光转过头去。
那个影子越来越近。
从雨幕里走出来的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手里撑着一把很大的黑伞,伞面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但伞骨纹丝不动。脚上是一双深色的胶靴,沾满了泥浆——看得出他已经走了不短的路。
他走到工棚前,把伞往上一抬。
露出一张沈清月认识的脸。
云彻。
他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前。冲锋衣的领口和袖口都湿透了,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擦的雨水。平日里在办公室里西装革履、一丝不苟的云总,此刻看起来狼狈又冷厉。
但他的眼睛很亮。
被雨水冲刷过的、带着某种沈清月读不懂的情绪的亮。
“云总?”张昊先反应过来,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惊讶,“你怎么——你怎么在这儿?”
云彻没有回答张昊的问题。他的目光从张昊脸上扫过,然后落在沈清月身上。
他上下看了沈清月一眼——湿透的衬衫贴在身上,头发也淋湿了,但看起来没有受伤,只是有些冷,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浅了几分。
云彻收回目光,对张昊说:“路面积水,公司的车过不来。我的车停在地块东侧的施工便道上,还能走。”
他顿了一下,把手里的伞递给张昊。
“你开我的车先回公司。钥匙在车上。”
张昊接过伞,看了一眼沈清月,又看了一眼云彻:“那沈工——”
“我送他。”
三个字,语气和说“项目需要”时一模一样。简洁、直接、没有商量余地。
张昊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但云彻已经转过了身,将另一把伞撑开——沈清月这才注意到他手里原本拿着两把伞,一把给了张昊,另一把自己刚才一直夹在腋下。
“走吧。”云彻侧过身,对沈清月说。
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不是命令,但也不是商量。
沈清月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沾的土。他正要走过去接那把伞,云彻却已经将伞撑在了他头顶。
这个动作做得太过自然——像是演练过很多次,又像是一种不需要思考的本能。伞面倾斜的角度刚好挡住沈清月头顶的雨水,而云彻自己半边身子完全暴露在雨里。
沈清月注意到了:“云总,你自己也——”
“走了。”云彻没有接他的话,迈步走进雨里。
沈清月只得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