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说的那些事,不管是家里那个吃冰箱剩饭的室友,还是停车场那个用冥钞交过路费的空车,其实都有一个共同点——
我没见过它们。
我知道它们在,我知道它们干什么,但我从来没看到过它们长什么样。家里的那个我最多看到沙发上的凹陷和冰箱里少的饭。停车场的那个我最多看到一只青灰色的手。
从没见过脸。
我之前说过,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舒服。看不见就是不存在,这是我的生存哲学。只要我看不到它们的脸,我就可以假装它们不存在,或者假装它们只是某种自然现象——水汽凝结、系统故障、老鼠偷吃。
但这个哲学在搬进1201的第二十三天崩了。
那天我上完夜班,早上七点下班,骑车回家。到楼下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但不是大太阳,是那种灰蒙蒙的阴天,光线很弱。我上了楼,开门,换鞋,把手机扔在茶几上,然后去卧室睡觉。
室友在沙发上。毯子鼓着。我在门口看了一眼就进卧室了。
关了门,拉上窗帘,脱了外套扔椅子上,倒头就睡。
那天特别累。前一天晚上停车场出口的灯坏了一盏,物业来修,折腾到一点多才弄好,我全程在旁边看着,怕他们碰坏我的收费系统。之后又是凌晨三点的空车来了一趟,折腾了一通,基本没怎么合眼。
修灯的师傅走的时候跟我说,你这个亭子该换了,铁皮都锈穿了,明年夏天一下雨肯定漏。我说知道了谢谢。知道有什么用?又不是我能决定的。医院后勤那帮人,报修单写得比病历还详细,就是不批。
所以那天我睡得很沉。
沉到什么程度?沉到我做了一个梦。
梦的内容不重要——好像是在食堂排队打饭,排了半天到我的时候菜没了。很无聊的梦,但很真实,真实到我能在梦里闻到食堂的油烟味。
梦里排队的时候我还在想,今天冰箱里好像没什么东西了,下午起来得去趟超市。室友的炒饭也得补货,最近它饭量见长,一盒不够吃了。
你看,我在梦里想的都是这些事。三十四岁的人,梦里操心的是鬼室友的饭量。
然后我在梦里闻到了另一种味道。
不是油烟。是一种很淡的、潮湿的、带着土腥味的气息。像你在雨天翻开一块石头,石头底下那股味道。
梦里的我还在排队,但意识开始模糊了。排队的人和食堂的墙壁开始褪色,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
我知道我要醒了。
就是在这个时候——
我睁开眼。
一张脸。
在我面前。
十公分。
我说的"十公分"不是夸张,是真的十公分。近到我能看见那张脸上的每一个毛孔——不对,它没有毛孔。它的皮肤是光滑的,没有毛孔,没有绒毛,没有痘,没有任何活人脸上该有的东西。
光滑的、灰白色的、像瓷器又像蜡的一张脸。
眼睛是睁着的。
眼白不是白色的,是灰色的。瞳孔很黑,黑到没有边界,像两个洞。它就那么看着我,从十公分外看着我,没有任何表情。
鼻子是有的,但很扁,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平了。嘴唇是一条线,不厚不薄,闭着。
整张脸的皮肤都是同一个颜色——灰白,不是苍白。苍白带血色,灰白不带。它是那种彻底没有血液流动的颜色。
我后来回想这张脸想了很多次,每次想的细节都不太一样。但那个距离我记得很清楚——十公分。因为再近一点我就看不全了,再远一点我就不会那么害怕。
十公分是一个你能在看清对方的同时感受到对方呼吸的距离。
但它没有呼吸。
我盯着它,它盯着我。
时间大概停了一秒。也可能两秒。也可能不到一秒。但在那一段时间里,我的大脑完全是空白的。不是"在想事情"的空白,是"系统崩溃"的空白。蓝屏。死机。什么都没有。
然后我的身体替我做了决定。
肾上腺素这东西真厉害。平时我这个人没什么反应,慢半拍,什么事都"行吧""随便""凑合"。但身体不一样,身体有自己的开关。当你的大脑还在蓝屏的时候,身体已经自动启动了应激反应。
我的右手——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来的——以我三十四年来从未有过的速度,朝着那张脸——
呼了过去。
一巴掌。
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声音很响。"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卧室里像放了个鞭炮。
我的手掌心麻了半秒。不是因为疼——虽然也疼——主要是那个触感太奇怪了。不像打在人的脸上,人的脸有弹性,有温度。这个触感像是打在了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面团上面。凉的,软的,但又有一点点弹性。
打完以后我的手弹回来了。
然后那张脸——
动了。
它往后仰了一下。不是被"打飞"那种夸张的仰,是那种你坐在椅子上突然被人推了一把的仰。头部后仰大概十五度,停住,然后慢慢回正。
整个过程很慢。像是慢动作回放。
它回正以后,那双没有边界的黑眼睛看着我。
但这次不一样了。
它的表情变了。
我说过它之前没有表情。现在有了。那个表情——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
是懵。
一张鬼脸,被我扇了一巴掌之后,露出了"懵"的表情。
嘴巴微微张开了。眼睛眨了一下——对,它眨眼了,一只眼先眨的,然后另一只。嘴唇那条线弯了一点,往下弯了,像是在说"啊?"但没发出声音。
它歪了一下头。
就像一只被突然摸了一下的猫,歪头看你,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然后它往后退了。
不是飘退的——我之前一直以为鬼是飘的——它是往后"挪"的。像是坐着或者蹲着往后挪。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怕碰到什么东西似的。
从十公分退到了半米。然后一米。然后到了床尾。
它停在那里,蹲在床尾的位置,看着我。
我还是躺在那里,手举在半空中,手掌发红。
我们就这样对视了大概五秒钟。
五秒钟。
一个人和一个鬼,在出租屋的卧室里,下午两点半,对视了五秒钟。
然后它动了。
它从床尾的位置挪下来——我看清了,它是蹲着的,蹲在床尾——然后站起来。站起来以后比我想象的矮。大概一米六出头,瘦,穿着——
穿着什么我没看清。灰扑扑的一团,像是衣服但分不清颜色。
它站起来以后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了卧室门口。
然后它停了。
它站在门口,低下了头。
不看我。
刚才那张直直盯着我的脸,现在低着,看着地板。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
这个姿态我太熟了。
这是被骂了以后的小孩的姿态。这是犯了事等着挨训的姿态。这是社恐被人搭话以后不知道怎么回应的姿态。
——这是我的姿态。我从小到大,被老师骂、被老板骂、被房东催租的时候,就是这个姿态。低头,看地,手不知道往哪放。
一个鬼,被我扇了一巴掌之后,做出了跟我一样的反应。
我当时应该害怕的。
一个鬼站在我卧室门口。我能看见它。它有脸有手有身体。这是搬进来二十三天以来,我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见"它"。
我应该害怕的。
但我没有。
也许是因为肾上腺素还没退,身体还在"战斗模式"。也许是因为它的反应太不"鬼"了——鬼不应该被扇了以后低头看地板,鬼应该消失或者尖叫或者把我的肠子扯出来。
也许是因为我当时脑子还没完全醒。刚从梦里被拽出来的人,认知是断层的,你分不清什么是梦什么是现实。也许我以为还在做梦。
不管什么原因,我从床上坐起来了。
"你谁啊?"我说。
声音是哑的,刚睡醒的那种哑。
它没反应。头低着,一动不动。
"我问你话呢。"
它微微缩了一下。像是被我的声音吓到了。
被声音吓到。
一个鬼,被活人的声音吓到了。
"你从哪冒出来的?"
它又缩了一下。这次更明显,整个身体往后退了半步,退到了门框后面,半藏半露地露着一只眼睛看我。
那个动作让我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它怕我。
它被我扇了一巴掌之后,怕我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掌还是红的,火辣辣的。
我打了一个鬼。
我打到了一个鬼。
一巴掌,实打实的,有声音有触感有反弹力。
我打到它了。
不是那种"手穿过去了"的灵异片设定。是真的打到了。像打在一个实体上面。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它不是不可触碰的。它有实体。至少在我打它的那个瞬间,它有实体。
或者——只有当它足够"近"的时候才有实体?十公分的距离,它有了实体。退到一米以外,它还是不是实体?
我不知道。我当时也没心思想这些。我当时满脑子只有一件事——
我他妈打了一个鬼。
我,许愿,三十四岁,月薪四千二,夜班收费员,打了一个鬼。
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猛。
持续了大概三秒。三秒之后肾上腺素退了,理性回来了,后怕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我打了一个鬼。
鬼在我卧室门口。
它怕我。
——它为什么怕我?它不应该怕我。它是个鬼。鬼怕什么?鬼怕什么?阳光?桃木剑?黑狗血?
活人的巴掌?
我坐在床上,看着门框后面那只露出来的半只眼睛。
它也在看我。
我们之间的气氛非常诡异。它怕我,我怕它怕着怕着突然不怕了。两个互相害怕的生物,隔着一道门框,在下午两点半的卧室里对峙。
然后我的手机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我吓得从床上弹了一下。门框后面的那半只眼睛也消失了——它跑了。
我抓起手机,是医院的群发消息,通知下周排班表出来了。
等我再抬头看门口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了。
门框后面空空的。它走了。
我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想了什么呢?想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打了一个鬼。这件事本身就很离谱。三十四年,我连架都没跟人打过。上学的时候被同学欺负都是忍着,工作以后被病人骂也是忍着。我这辈子动手打过的最高级生物是蚊子。
结果我今天打了一个鬼。
第二件:它为什么出现在我面前?十公分。它为什么贴那么近?
答案其实不难猜。它来看我睡觉。
你说看人睡觉有什么好看的?我不知道。但你想想——一个鬼,白天没事干,家里就一个活人,活人在睡觉。它没见过活人睡觉?不对,周玮住了六个月,它应该见过。
那它为什么来看我?
也许它就是无聊。也许它好奇。也许它每天都来看,只是以前我没醒过。也许以前它也贴十公分看,只是以前我没睁开眼。
这个想法让我后背又凉了一下。
第三件:我打了它,它怕我了。这件事怎么处理?
你跟一个鬼闹翻了,怎么办?搬家?搬不起。道歉?跟鬼道歉?"对不起啊我不该扇你"?那画面太蠢了我干不出来。装没事?它都缩沙发发抖了,怎么装没事?
而且——说实话——我现在有点生气。
不是怕,是生气。
你大白天跑人脸上,贴十公分,你吓唬谁呢?我白天好不容易睡个觉,你杵我脸前面,我被吓得肾上腺素飙升一巴掌呼过去,手到现在还疼。
谁亏?我亏。
手疼的是我。被打的是它。但它已经被打了,这事扯平了吧?
扯不平。因为它现在怕我,我怕它不怕了以后搞事情。
你看这个关系多复杂。一个活人和一个鬼,因为一巴掌产生了信任危机。
然后我下床,走到门口往外看。
客厅里,沙发上的毯子鼓着。
它回沙发上了。
回沙发了。
也就是说——它本来在沙发上待着,然后跑到我卧室来看我睡觉。被我发现了。被我扇了。然后跑回了沙发上。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沙发上的毯子。
"你出来。"
毯子没动。
"我知道你在里面。"
毯子的一个角抖了一下,但没掀开。
"你刚才跑我卧室干什么?"
没反应。
"你是不是有病?大白天的不在沙发上待着跑人卧室吓人?"
毯子又抖了一下。这次抖得更厉害了,像是里面裹着的东西在发抖。
在发抖。
一个鬼,裹在我的二十九块九的毯子里,在沙发上发抖。
因为被我说了。
因为被我一巴掌打了又被我骂了。
我站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说这算什么?
我打了一个鬼,鬼怕我了。鬼缩在沙发上发抖。我不敢过去,它不敢出来。
这个画面——
怎么说呢——
荒谬。
纯粹的荒谬。
我上辈子到底干了什么,这辈子要过这种日子。
那天剩下的时间我没再睡。我坐在沙发右边,它缩在沙发左边毯子里。我们之间隔了大概半米。
我没再说话。它也没动。
就这样坐到了晚上七点,我去上班。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毯子还鼓着。但鼓的幅度比平时小,像是缩成了一团。
我打开门,又关上。打开,又关上。
三次。
第三次的时候我意识到自己在干嘛——我在犹豫要不要出门。因为出了门就把它一个人——一个鬼——留在家了。虽然它本来就在家。但以前我出门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走了",现在想的是"它还在里面"。
这个区别很大。
以前它是背景噪音,现在我见过它的脸了。它有了脸,有了表情,有了"懵"这个反应。它不再是一个概念,它是一个具体的——存在。
我怕的不是它。我怕的是"知道它在那儿"这件事本身。
我关上门,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点了根烟,抽了两口。
"操。"我说。
没有别的词了。就这一个。
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