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递过来一张钱。
对,就是递钱。从车窗伸出来,两根手指夹着一张纸币,往我收费窗口这边送。
我当时脑子嗡了一下。
倒不是因为害怕——虽然也怕——主要是因为职业本能。有人递钱过来,我的第一反应是接。这是上夜班上出来的条件反射,跟巴甫洛夫的狗差不多。有人递钱你就接,接了就找零,找完就抬杆。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用过脑子。
所以我接了。
手指碰到那张纸币的时候,我打了个寒战。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个触感不对。
纸币应该是干燥的、略硬的、带点布纹质感的。但这张钱——怎么说呢——湿的。不是被水打湿那种湿,是那种从内到外渗着潮气的湿,像你在老房子地下室翻出一本放了十年的旧杂志,纸张吸饱了地下的水汽,摸上去又凉又软。
而且冰。
纸币不应该是冰的。纸又不是金属,导热性没那么强,不可能摸上去跟摸冰箱里的东西一样。
但它就是冰的。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五十块。绿色的。图案是……图案。
图案我看了两遍才看清楚。
正面是个人物头像,但不是正常人民币上的那位。这个人我不认识。或者说,不太像真人。五官比例有点不对,脸太长了,眼睛太大,嘴角往下撇,像是画的而不是拍的。衣服倒像是古代的袍子,领子很高。
水印呢?我举起来对着路灯照了一下。
没有水印。安全线也没有。
翻过来背面,写的是"天地银行"四个字。
天地银行。
冥钞。
我手里捏着一张冥钞,站在收费亭的窗口,凌晨三点零四分。
那只手还搭在车窗上,没缩回去。
我看着那只手。它搭在车门框上,手指自然弯曲,指甲——我这时候才注意到指甲——指甲缝里有泥。不是花盆里那种棕色营养土,是那种灰黑色的、黏糊糊的泥,像从地底下掏出来的。
手是青灰色的。
不是"被冻得发青"那种青,是那种——你见过死人吗?我没见过,但我在网上看到过。血液停止流动以后,皮肤会变成那种颜色。灰里透青,青里透灰,没有一丝血色。
但它在动。那只手的手指在微微动,像是在催我:找零呢?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五十块冥钞。
又抬头看了看那只手。
你说我这时候该干什么?正常人的反应应该是尖叫、跑路、报警。但正常人不是凌晨三点在医院地下停车场值了八小时班的收费员。这种人在凌晨三点的认知能力,和喝了两瓶啤酒差不多。
所以我的反应是——
我从钱箱里翻了四十八块钱找零。两张二十的,一张五的,三个一块硬币。
然后我把赵零递了回去。
那只手接了。
我看到它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那几张纸币,像是在数。动作很慢,但确实是在数。
数完了,手缩回去了。车窗升起来。
车往前开,栏杆——我什么时候抬的杆?我忘了。但我肯定是抬了,因为栏杆是抬起来的状态。车过去了。
车灯消失在出口坡道上。
我站在收费亭里,手里还攥着那张冥钞。
低头看了一眼。
"天地银行"四个字在路灯下泛着暗绿色,人物头像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把冥钞放在桌上,离自己远了一点。
然后坐下来,点了根烟。
手在抖。不是猛抖,是那种细微的、控制不住的颤。
我抽了三口烟才稳住。
四十八块钱。
我找了四十八块钱真钱,换回来一张冥钞。
亏了。
亏死了。
我赚的那三百块夜班补贴,一晚上被一个鬼给反赚了四十八。合着我这个月白干了一天班。
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更让我在意的其实是另一件事——那只手接找零的方式。
我递过去的时候,它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抓,是"接"。它把手指张开,让纸币落在掌心,然后合拢,捻了一下。
捻。
数钱的时候才捻。它数了。它数了我的找零。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它在意钱的数量。它不是随手一接就缩回去,它要确认数目对不对。
那它知不知道自己给的是冥钞?
如果它知道,那它是在故意用冥钞换真钱。这就有预谋了,这就不太友好。
如果它不知道——如果它认为冥钞就是正常的货币——那它其实是在正常付费。它觉得五十就值五十,找了四十八的零头它还数了一下确认。
哪种可能性更大?
我不知道。
但后来发生的一件事让我倾向于第二种。
第三次它来的时候,递了一张一百的。我找九十八。它数了。数完之后——那个动作我盯了很久——它把零钱折了一下,塞进了车窗里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
折了一下。
谁会把冥钞折起来收好?如果你知道这是冥钞,你会随便塞。只有当你认为这是正经钱的时候,你才会把它折好,放进"钱包"或者"口袋"里。
所以它可能真的不知道。
一个不知道自己在用冥钞的鬼,凌晨三点开着没有车牌的空车,来医院地下停车场出口交过路费。
交了以后还数零钱。
还把零钱折好收起来。
你说这鬼是不是挺可爱的?
——不,不可爱。它薅了我羊毛。一百多块了。不可爱。
那天剩下的夜班我没再睡着。倒不是怕,是心疼。四十八块钱,能吃四天食堂了。医院的食堂便宜,十二块钱一顿有荤有素。四十八块,四顿!
我越想越亏。
但更亏的还在后面。
第二天早上下了班,我骑电动车回家路上经过便利店。进去买早餐,一个面包一瓶水,一共十一块。
我掏出钱包,里面有几张一百的和一些零钱。但我翻的时候看到了那张冥钞。
不对——我钱包里没有冥钞。我把冥钞放在收费亭桌上了。
但钱包里确实有一张绿色的五十。
绿色的。
我抽出来看了一眼。
天地银行。
我什么时候把它放进钱包的?我明明放在桌上了。难道是我下班的时候随手收进去了?不对,我记得很清楚,我走之前还看了一眼桌上的冥钞,想扔来着,但怕老张看到问我,就没扔,留在桌上了。
但它现在在我钱包里。
行吧。
行吧行吧行吧。
我把冥钞放回钱包,拿了张真一百的付了账。
出了便利店,我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
要不——
我把冥钞又掏出来看了看。
五十块。天地银行发行的五十块。
你说便利店能收吗?
不能。
当然不能。
但是——万一呢?
这个"万一"很危险。我知道。但我当时脑子不清楚——上了一整夜班,加上被鬼赚了四十八块钱的心疼,我的判断力已经低到了地平线以下。
我转身又进了便利店。
"老板,买这个。"我把面包和水放在柜台上,递了那张冥钞过去。
柜台后面的大姐接过去看了一眼。
然后她抬头看我。
那个眼神我一辈子忘不了。不是愤怒,不是怀疑,是那种——怎么说——"小伙子你是不是有什么困难"的眼神。带着三分同情三分困惑和四分"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这是啥?"她问。
"五十的。"
"这是冥钞。"
她说得特别平静,像是在说"这是葱"。
我愣了一下,装作看了一眼:"啊?是吗?我网购找回来的,我说怎么颜色不对。"
大姐把冥钞放在柜台上,用手指推回来,推到我面前。
"小伙子,你是不是网购买到假钱了?"
"可能是。"
"这也不是假钱,这是冥钞。死人用的钱。你拿这个来买东西,你这是——"她欲言又止,那个眼神更复杂了。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觉得我可能有精神问题。或者她觉得我在搞什么恶作剧。或者两者都有。
"你不是故意的吧?"她问。
"不是不是,我真不知道。"我把冥钞收回来,掏出真钱付了账。
大姐收了钱,找了零,又看了我一眼。那种看法让我很不自在,不是被审视的不自在,是被关心的不自在。我不太习惯被人关心。
"小伙子你是附近上班的吧?夜班的?"
"嗯。"
"夜班辛苦,吃好点。"她说,"别省那几个钱,身体要紧。"
我觉得她可能以为我穷到用冥钞买面包了。虽然也不算完全错,但感觉怪怪的。
拿了面包和水出来,大姐在身后喊了一句:"小伙子你要是遇到困难可以跟姐说啊!"
我没回头。
不是不想回应,是不知道怎么回应。"谢谢姐,没事,就是被鬼坑了"——这话我说不出口。
骑在电动车上,风灌进领口,我清醒了不少。
我干了什么?
我拿着冥钞去买早餐了。
冥钞。买面包。
三十四年了,我干过的蠢事能列一张表。但这一件,大概能排前三。
那张冥钞后来我一直揣在钱包里。倒不是我想再花一次——我还没蠢到那个地步——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它。
扔了?扔哪?垃圾桶?万一被谁捡到了,是不是又是今天的剧本重演?
烧了?我倒是想过。但我在出租屋里烧纸,邻居闻到烟味会不会报警?我跟警察怎么解释?"我在烧冥钞,因为一个鬼用冥钞跟我换了四十八块真钱。"
留着?留在我钱包里,每次翻钱包都看到它,提醒我那天凌晨三点的愚蠢?
后来我想了个办法。我把它夹在钱包最里层的夹层里,跟一张过期的体检卡放在一起。这样平时翻不到,也不会不小心掏出来。
但它确实在我钱包里。一直都在。
那天夜车又来了——隔了几天。凌晨三点零四分,车停在窗口,手伸出来,递钱。
这次我学聪明了。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又是一张冥钞,这次是一百的。我正要找零,突然想起来:我找出去的是真钱。
我赚的找零是真钱,收进来的是冥钞。
那我每次都是在亏钱。
一张五十的冥钞换四十八块真钱。一张一百的冥钞换九十八块真钱。每来一次我就亏一次。
这是鬼在薅我羊毛。
我当时就想拒绝。不收了。你给我冥钞我不收,你有ETC没有你就别过。
但我又看了一眼那只手。青灰色的,指甲缝里有泥,搭在车窗框上,一动不动地等着。
我说了"不收"它会不会生气?
一个能开车的鬼,生气了会怎样?
我最终收了。
找了九十八块。
你问我为什么?
因为我怂。
活人怕死人,这是出厂设置,改不了。
而且——还有一个原因。一个我后来才想明白的原因。
那只手递钱的时候,它的动作很慢,很小心。不是那种"赶紧把假钱花出去"的急切,而是那种——怎么说——像是真的在"付费"。它觉得它在交过路费。它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给的是冥钞。
就像你出国旅游,拿着人民币去便利店买东西,店员不收,你还觉得人家歧视你。
它可能以为这就是钱。在它的世界里,这就是钱。
我不知道这个猜测对不对。但我选择这么理解。
因为这样想,我就没那么亏了。
至少不是我被骗了,是货币体系不通用。
那天早上下了班,我翻了翻钱包。
夹层里已经攒了三张冥钞了。一张五十,两张一百。
二百五十块。天地银行出品。
我用真钱换了这二百五十块冥钞。
我这个月的夜班补贴是三百块。
三张冥钞还没我补贴多。但我赔的是找零的真金白银。
我跟谁说理去?
回家以后,沙发上的毯子鼓着,室友在家。我坐在它旁边,把三张冥钞摊在茶几上。
"你认识这个不?"
没反应。
"地下停车场有个开车的,拿这个当过路费。我收了三张了。"
毯子的角落抖了一下。
"你知道天地银行的汇率吗?一百面额的能换多少真的?"
没反应。
"算了,跟你说也白说。你连钱都没有,你吃我冰箱里的饭从来不付钱。"
我顿了顿。
"所以你比那个开车的还穷。那个好歹还给我冥钞。你呢?你给我什么了?"
沙发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冰箱"咔嗒"响了一声。
"你少给我转移话题!吃冰箱里的饭这事还没跟你算账呢!"
我骂归骂,心里其实没那么气。
三张冥钞而已。
又不是三万。
穷惯了,什么都看得开。亏钱也看得开。被鬼薅羊毛也看得开。
人活着——我活着——总得有点看得开的东西,不然日子没法过。
而且说实话,这几张冥钞有一种奇怪的真实感。不是"感觉像真的"那种真实,而是它们确实存在,确实有触感、有重量、有折痕。它们被一只青灰色的手递过来,被一只肉色的手接过去。这个过程是真的。
交易是真的。只是货币的体系不一样。
你说这算什么?跨次元贸易?阴阳两界的汇率差?
我笑了半天,觉得自己疯了。
那天晚上我上班之前,在收费窗口的纸条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只收人民币,其他币种不找零。"
写完看了看,觉得不太对。
冥钞也算人民币吧?人民——阴民——都是民。
算了不纠结了。贴着吧。
反正那个开车的鬼又不识字。
——当那天凌晨三点零四分它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变化。
它递钱过来之前,手在车窗外停了一下。
停了大概两三秒。
然后才把钱递进来。
你说它是不是看到纸条了?
它如果看到了,它会不会以为自己在用正常货币?
它会不会觉得"只收人民币,其他币种不找零"是在说外币?日元美元之类的?然后它看了看手里的冥钞,觉得"我这个是人民币啊",就放心地递了进来?
我不知道。
但我收了。又找了零。
习惯这个东西很可怕。第一次收冥钞的时候我手抖了半天,现在跟接快递一样自然。
你递过来,我接,我找零,你走。
过路费两块,收冥钞找真钱,每笔亏九成八。
我可能是全世界唯一一个被鬼用假币薅羊毛的收费员。
但这事儿要是真说出去,也没人信。
算了。
算了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