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说到我跟鬼合租的事。
那是一个鬼,住我客厅沙发上。此为背景。
但生活不止有鬼室友,还有班要上。
我的班在医院地下停车场的出口收费亭。说是收费亭,其实就是一个铁皮箱子,夏天蒸笼冬天冰窖,一年四季漏风。两班倒,白班七点到七点,夜班七点到七点。我排夜班,因为夜班补贴多三百块。
三百块,买我的睡眠和健康,这买卖做得挺值。
收费亭的日常就是抬杆放车。大部分车有ETC,自动扣费,杆自己抬,我只用坐着看。没有ETC的,递钱过来,我收钱找零,按按钮抬杆。
就这么个活,月薪三千九,加三百夜班补贴,四千二。
医院的停车场收费不高,两块钱一小时,封顶二十。但来来往往的车不少,毕竟是三甲医院,二十四小时有人来。
凌晨一点以后车就少了。两点半以后基本没有。三点到五点是最清净的时候,整个地下停车场就我一个人醒着。
不对,可能还有停尸房的大爷。他在B2,我在B1。有时候半夜能听到下面有推车的轮子声,碾过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回响。第一次听的时候我毛了一下,后来才知道是老张推车去接货。
接货。我们医院的黑话,从病房或者手术室推到停尸房,叫"接货"。
老张干这个干了二十年,他说没什么,就是有时候重。
我问他什么意思。
他说有时候轻有时候重,看人。小孩轻,大人重。胖的比瘦的重。
我说不是,我是问你不害怕吗。
他看了我一眼,说怕什么,又不是活的。
有道理。
话说回来。那辆车第一次来的时候,是搬进1201的第十八天。
凌晨三点零四分。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收费系统弹了一条记录。一辆深色的车——我后来回看监控觉得像是深灰色或者黑色,但当时灯光昏暗看不准——从停车场内部方向开过来,要出闸。
这个方向不对。
出闸的车应该从停车区开过来,经过我的收费亭,到栏杆这里。但这辆车是从入口那个方向来的,也就是说它不是从停车区出来的,它是从外面进来的,但没有经过入口的栏杆。
或者说,它进来的时候我没看见。
凌晨三点,我的注意力大概只有白天的百分之三十。一两点的时候还能刷刷手机,三点以后脑子基本是糊的。有车过我就抬杆,没车过我就发呆。你要问我有没有注意到一辆车从哪来的,我真不一定看得见。
但收费系统不会骗人。
屏幕上弹出来一行字:"无此车牌信息。"
车牌号显示的是一串模糊的字符。不是看不清那种模糊,是系统识别了但查不到。就像你在数据库里搜一个不存在的主键,返回null。
正常情况应该是显示车牌号,扣费,抬杆,走人。
现在是查无此车。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看了看监控画面。那辆车停在栏杆前面,车灯开着,近光灯,不晃眼。发动机在运转,能听到低低的嗡嗡声。
我想了想,按了手动抬杆。
栏杆抬起来了。车往前开,经过收费亭的时候我扭头看了一眼——
车窗是深色膜,看不见里面。
车开走了。栏杆自动落下。
我转回头,看了眼屏幕。扣费记录显示:"未扣费,手动放行。"
行吧。少收两块钱的事,医院也不在乎。
我当时没当回事。系统偶尔识别失败也正常,车牌脏了或者角度不对,都会导致识别错误。手动抬杆就行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然后第二天凌晨三点零四分,它又来了。
同一辆车。深色,看不清。
屏幕又弹出来"无此车牌信息"。
我又手动抬了杆。
这次我多留了个心眼。等车开过去之后,我调了监控回放。
监控的角度是从收费亭上方的摄像头往下拍的,能看到栏杆前面的区域。画面是黑白的,画质一般,但够用了。
我把进度条拖回去,看那辆车从画面左侧进入,停在栏杆前。我按了抬杆,栏杆抬起,车往前开,从画面右侧离开。
正常。
但有个事不对。
我看的是这辆车经过收费亭正面的那一帧。摄像头有一个侧面的角度,虽然拍不太清楚车内,但能大概看到驾驶座的位置。
驾驶座上没有人。
不是那种"看不清"的人没有,是那个位置是空的。座椅靠背的角度是直的,方向盘后面什么都没有。
我又倒回去看了一遍。倒了好几遍。
空的。驾驶座是空的。
但车在开。准确地说,车在动。发动机在响,车轮在转,方向是直的,匀速通过栏杆。
没有驾驶员。
我把监控关了,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三点了。脑子本来就糊,现在更糊了。
我跟自己说:也许是角度问题。也许是摄像头太暗了,人穿了深色衣服看不清。也许是看花了眼。
也许。
但第二天凌晨三点零四分,它又来了。
我又调了监控。
又是空的。
从那以后,这辆车每隔两三天来一次,永远是凌晨三点零四分。永远从同一个方向出现,永远停在同一个位置,永远是无此车牌。我手动抬杆,它就走。走了以后监控里永远是空车。
我数了一下,从第一次到第十次,间隔不固定。有时候隔两天,有时候隔四天。但来的时候一定是三点零四分,一秒不差。
三点零四分。
你有没有想过三点零四分是个什么概念?凌晨三点是整个人最困的时候,身体的温度降到最低,脑子基本不转了。但偏偏在这个时候它来了。
我后来查了一下——别问我为什么查,我只是好奇——三点到五点这个时段,在很多文化里都有说法。什么"阴气最重"、"鬼门开"、之类的。我不知道真假,但我知道这个时段我的收费亭确实最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头顶上方一层地面的风声,安静到能听到自己心跳。
这种安静其实不适合独处。因为安静意味着没有干扰,没有干扰意味着你会胡思乱想。
但有了这辆空车以后,三点零四分就变成了一个标记点。它来了,三点零四。它走了,三点零五。然后我就知道天快亮了,快下班了,活过了一个夜班。
到第五次的时候,我已经不害怕了。
别觉得我心理素质好。不是的。是因为——怎么说呢——这个事它不够"近"。
你在监控里看到一辆空车,和你面对面看到一只鬼,那是两种害怕。前者是"哦有点诡异",后者是"操"。前者你可以用技术故障、摄像头问题、系统bug来解释,后者你没法解释。
而且这辆车它不害我。它来,我抬杆,它走。不给钱,不惹事,甚至不按喇叭催我。比我服务过的大部分活人都礼貌。
有一次一个活人嫌我找零慢了,在车里骂了我三分钟。
这辆空车从来不等。我抬杆,它就走,不拖泥带水。
我开始习惯它了。甚至有点期待。凌晨三点,整个地下停车场安静得像坟场(虽然实际上B2确实有坟场——停尸房),就我一个活人坐在铁皮箱子里,有点空车来串个门,也算是个消遣。
说点题外话。我上夜班的时候,除了处理进出车辆,剩下的时间就是发呆、刷手机、想事情。
想什么呢?想人生。
三十四岁,想人生挺可笑的。人家成功人士三十四岁想的是怎么把公司做上市,我想的是怎么把下个月的信用卡还上。
有时候也想想我那个鬼室友。它在家干嘛呢?会不会趁我上班偷开我的电视?它要是真开了,电费算谁的?
我甚至想过在家装个监控,看看白天我不在的时候它都干些什么。但转念一想——我连车里的鬼都拍不清楚,拍家里的鬼能拍到啥?拍到一个沙发垫子自己凹下去?拍到冰箱门自己开了又关?这种视频发出去别人只会以为我家闹蚂蚁。
而且说实话,我也不太想看。
知道它在那儿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它长什么样是另一回事。就像你知道猪肉是从猪身上来的,但你不想看杀猪的过程。
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舒服。
到第七次的时候,我甚至跟它打了个招呼。
"又来了?"
车当然不会回话。它就停在那里,车灯亮着,等我抬杆。车灯的光打在收费亭的玻璃上,在墙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斑。我坐在光斑里,像个被追光灯照着的小丑。
"行,过去吧。"
我按了按钮,杆抬起来,车开走了。
那天我回看监控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之前一直没注意。这辆车的车牌不是模糊,是根本就没有。前后都没有车牌。不是被拆了或者遮挡了,是那个位置干干净净的,连螺丝孔都没有。
就像它出厂的时候就没装过车牌。
一辆没有车牌的车,在凌晨三点零四分,从医院的地下停车场出去。
系统当然查不到——它连车牌都没有,你让系统查什么?
第十次以后,我开始想一个问题:它从哪来的?
每次都是从画面左侧出现——那是入口方向。但它没有经过入口栏杆。入口栏杆的记录我查过,每次它来之前的半小时内,没有任何车辆进场。
也就是说它不是"进来"的,它是一直在停车场里的。
在停车场里待到三点零四分,然后出去。
但停车场一共三百多个车位,我上夜班那么久,哪辆车停在哪大概心里有数。我没有见过这辆车停在任何一个车位上。
它停在哪?B2?B2只有停尸房和设备间,没有停车位。
还是说它根本不停?它就在停车场里转圈,转到三点零四分,从出口出去?
这个问题我想了好几天,没答案。后来我想通了——不想了。想不通的事情就不想,这是我的另一个生存哲学。
到第十二次的时候,我做了一件事。
我在收费窗口的玻璃上贴了一张纸条。
A4纸,用记号笔写的,字很大:
"ETC用户走左边自动通道。"
其实左边没有自动通道,左边是个人行出口,只有一道小铁门,车过不去。但贴纸条这个行为本身让我觉得好笑。我像一个正常的收费员在给一辆空车做指引。
"没有ETC的请停车缴费"——我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然后等。
隔了三天,凌晨三点零四分,它来了。
这次它停在栏杆前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几秒。
我看着监控画面,车灯亮着,车一动不动。
然后车窗降下来了。
不是全降,降了一条缝。大概两三厘米。
从那条缝里——什么都没有伸出来。没有手,没有头,什么都没有。就是车窗降了一条缝,停了几秒,然后又升上去了。
我不确定那是什么意思。
可能是它在看我的纸条?
可能是它在表示"我看到了"?
也可能什么都不是,车窗自动升降系统出了故障。
但之后它就走了。我抬杆,它通过,消失在出口的坡道上。
监控里,驾驶座还是空的。
但从那以后,每次它来,车窗都会降一下那条缝。像是打招呼。
你说一辆没有驾驶员的车跟你打招呼,这是什么体验?
体验就是——嗯,还行吧。比没有打招呼强。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谁吗?没有。
我跟谁说?"诶你知道我们医院停车场闹鬼吗?凌晨三点有一辆空车自己出去,车牌都没有。"
没人信。就算信了,又能怎样?叫保安?保安也是人,也得睡觉。叫警察?"警官你好,有辆没车牌的车不交停车费。"人家能把你当神经病。
更何况,它从来没欠过费——因为系统压根查不到它,想扣费都没地方扣。这就像一个不存在的人在用不存在的方式离开一个他不应该在的地方。
不存在的交易,不收费。
从某个角度来说,还挺合理的。
到了第十五次——大概搬进1201一个多月了——我开始觉得这辆车也挺不容易的。
凌晨三点出来,不害人不惹事,安安静静走自己的路。它要去哪?不知道。去做什么?不知道。但它一定得走这道闸,一定得经过我的收费亭。
也许它没有选择。就像我也没有选择,只能在凌晨三点坐在这个铁皮箱子里。
它走它的路,我值我的班。
我们凌晨三点的地下停车场,各自孤独地存在着。
然后有一天,它停了。
不来了。
连续一周,凌晨三点零四分,什么都没发生。栏杆前面空空荡荡,监控画面里只有停车场的灯光和偶尔闪过的耗子。
我一开始没注意。后来注意到了,觉得有点——怎么说——空落落的?
你说我矫情不矫情?一辆空车不来了我还空落落的。
但它确实成了我夜班的一部分。三点零四分,抬头看看监控,它在。然后抬杆,放行,继续发呆。这个流程已经刻进我的生物钟了。现在它不来了,三点零四分变得跟三点零三分和三点零五分没有任何区别。
时间重新变成了一条均匀的线,没有了那个微小的、诡异的锚点。
又过了几天,我几乎忘了这件事了。
直到第二十三天夜里——不,应该是凌晨了。
三点零四分。
车灯亮了。
它回来了。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车没有停在栏杆前面。它停在了我的收费窗口旁边。
车窗降下来了。不是一条缝,是全降下来了。
然后一只手从车窗里伸了出来。
我盯着那只手。
它搭在车门上,很随意,像是主人闲得无聊把手搭在窗框上透风。
但我看不见车里。从我的角度,只能看到那只手。
手腕以上,被车窗的暗色和收费亭外面的路灯制造的阴影吃掉了。
那只手就那么搭着,一动不动。
我在亭子里坐着,手悬在按钮上方,不知道该干什么。
这已经不是"空车过路"了。这是要停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