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1201的第八天,我睡到下午两点醒的。
说是醒,其实是被冻醒的。
空调没开,窗户关着,但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像有人对着你吹气。
我翻了个身,眼睛还没睁开,手往旁边一摸——
床头柜上的水杯不见了。
我愣了一下,坐起来看了一圈。
被子在窗台上。
我从卧室门口到窗台,中间隔着床,得绕大半圈才能过去。我睡前明明放在床头柜上的,这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时还洒了一点在手机充电线上。
行吧。
我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开始检查昨晚有没有锁门。锁了。门链也挂了。
那就还是那个事。
我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那只"手"还在。水渍干出来的形状,五根手指头张开,像要从天花板里伸下来抓什么东西似的。昨天看的时候觉得像,今天看更像了。
而且——多了。
不止天花板那一处了。厨房的墙角有一小块,像是有人把手按在墙上留下的印子,潮潮的。卫生间镜子旁边也有一道,细细的,像指尖划过去的痕迹。
我伸手摸了一下厨房那块。
冰的。
不是瓷砖本身的凉,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摸到一块冻肉。你以为瓷砖是凉的,但那种凉是死物的凉。这个不一样,这个凉里带着点湿意,像是刚有只手按在那里,手是冰的。
我把手缩回来,搓了搓。
然后我去客厅坐下,点了根烟。
周玮,三十二岁,IT男,从第七天开始撞鬼,六个月后猝死。
我昨天查到的这个信息。房租一千八一个月,这个价位在市中心能租到带阳台的一居室,便宜得不像话。中介当时说"房东急租",我信了。我穷,我不配质疑便宜。
现在我算了一笔账。月薪四千二,刨去房租水电吃饭抽烟,每个月能剩八百块。搬家得花两千——押金、中介费、搬家车。也就是说我现在搬不起。
六个月。周玮扛了六个月。
我这体格,估计扛不了三个月。但那是以后的事,眼下我连搬家的钱都没有。
所以我决定——凑合住。
凑合这个词,我熟。三十四年了,我一直在凑合。工作凑合,对象凑合没有,朋友凑合不联系,人生凑合活着。
多一个鬼室友,也不过是凑合的一部分。
第九天,事情又往前走了一步。
冰箱里的东西被冻过。
我发现的时候是下午,起床饿了去翻冰箱。昨天剩的半盒炒饭,放在第二层右边靠里的位置。我记性好,这事儿我确定。
打开冰箱,炒饭在第一层左边。
而且少了。
不是那种"被人吃了几口"的少,是实实在在少了差不多三分之一。饭盒里那个坑,很规整,像是用勺子挖的。
我盯着那盒炒饭看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我没扔它。
别误会,不是因为我节俭。好吧也有一点。但主要是我突然想看看,它会不会再吃。
我拿了根筷子,在饭盒边沿刻了个记号,标了剩饭的高度。然后原样放回去,关上冰箱门。
第二天下午再看。
又少了。这次少了一个拳头大小的量。记号往下挪了一截。
筷子还插在饭盒里,位置没变。
也就是说,它吃完把筷子放回去了。
这个细节让我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你说它是个鬼吧,它还挺讲究的。吃完饭把餐具归位,比我自己都强。我有时候吃完外卖盒子直接扔桌上,隔天才扔。
第十天,沙发上出现了一个人形的凹陷。
我家沙发是那种老式布艺的,坐垫填充棉已经塌得差不多了,平时我坐下去就是一个坑。但这次的凹陷不一样。
它是在沙发左边那个位置。我只坐右边,左边从不坐,因为没有靠背,坐着不舒服。
那个凹陷是人形的。准确说是屁股和大腿的轮廓,深度均匀,像是一个一百二三十斤的人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我站在客厅看了半天那个坑。
然后绕到侧面看。
又蹲下来看。
嗯,确实是个人形的。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想法:这家伙现在是不是还坐在那儿?
我往沙发左边挥了挥手。什么都没有。没碰到任何东西,手挥过去就是空气。
但是沙发上的凹陷,在我挥手的位置,浅了一点。
就像……我把它给搅散了,然后它又慢慢聚回来。
我看了一个大概的过程:凹陷先是变浅,然后一点一点地恢复。大概花了五六秒钟,重新变成那个人形。
好。好的。它在。它就在那儿坐着。它坐在沙发上。
我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走到沙发右边坐下,掏出手机,开始刷短视频。
你问我害不害怕?怕。第十天了,从天花板上的手印到冰箱里被冻过的饭到沙发上坐着的空气,我怕得要死。
但怕有什么用呢?
我穷。穷比鬼可怕。鬼最多要你命,穷要你活着受罪。
刷了大概半小时短视频,我抬头看了一眼沙发左边。
凹陷还在。
"那个——"我开口了,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显得特别大。
我清了清嗓子。
"你要是饿了我冰箱里有剩饭。"
说完我自己都觉得荒谬。我坐在自己一千八租来的房子里,对着沙发上一个看不见的屁股印说话。
但是——
冰箱那边传来一声轻响。像是冰箱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怕吵到人似的。
我站起来走过去,打开冰箱。
炒饭又少了。
这次不是三分之一了,是又少了三分之一。饭盒里只剩下薄薄一层了。
而且它这次没有关好冰箱门。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你关门关严实。"我说,"费电。"
话音刚落,冰箱门"咔嗒"一声,关紧了。
我站在冰箱前面,感觉后背的汗毛在跳舞。
不是被吓的——好吧也有点被吓的——主要是那种感觉太奇怪了。你对着空气说话,空气回应你了。你让关门,门关了。这比撞鬼还诡异,这像是养了只听话的宠物。
那天晚上我上夜班之前,在冰箱里放了一盒新的炒饭。
我犹豫了一下,又放了一瓶酸奶。
然后在冰箱门上贴了张便利贴,用记号笔写:
"第一层随便吃,第二层别碰,那是我的。"
写完看了看,觉得不太够,又在下面加了一句:
"酸奶一人一瓶,别全喝了。"
上班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骑着电动车经过医院后门那条路灯有一半不亮的破路,冷风灌进领口,我脑子清醒了不少。
我在跟一个鬼分冰箱。
我在跟一个鬼合租。
我在便利贴上给它分配了酸奶额度。
我这个人,活着的时候跟室友都处不好关系。大学四年换了三个宿舍,每个室友最后都不跟我说话。结果死了的反而好沟通,至少它听你的话,还把门关好。
到了医院收费亭,我坐在那个铁皮盒子里,看着面前的栏杆和路灯发呆。
三十四岁了。夜班收费员,月薪四千二,住凶宅,室友是个鬼。
人生低谷。不,这不是低谷,低谷好歹是个平的地方。这是在往下滑,还没到底。
但是吧——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今天拍的照片。冰箱里的炒饭、沙发上的凹陷、天花板上的手印。
看着看着,我突然想笑。
你说这事儿要是讲给别人听,谁信啊?
"我家闹鬼,但它挺好沟通的,就是有点费饭。”
那天晚上下班回家,早上七点多。我打开冰箱看了一眼。
新放的那盒炒饭,少了大概三分之一。
酸奶没动。
便利贴被挪了个位置,从冰箱门正中间挪到了左上角。
但便利贴还在。
也就是说,它看了。它看了我写的规矩,然后选择遵守。
就是——把便利贴挪了个位置。
可能是觉得贴正中间碍事吧。
我想了想,在便利贴下面又写了一行:
"用完厕所冲水。"
写到一半觉得不对,停了。
它会不会用厕所?它需要用厕所吗?鬼有没有排泄需求这个问题我之前真没研究过。
算了,写了就写了,贴着吧。有备无患。
那天白天我睡得不错。虽然中间醒了一次——感觉有人在床尾坐着,那个床垫的凹陷很明显的——但我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你要问我为什么能睡着?
因为我把头蒙被子里了。
看不见就是不存在,这是三十四年来我最核心的生存哲学。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我的"室友"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共处状态。
它的活动规律大概是这样的:白天比我活跃,我睡觉的时候它在客厅和厨房溜达。晚上我上班去了,不知道它干啥——可能在沙发上看电视?虽然我不确定它能不能开电视。
冰箱里的食物每天稳定减少。我后来摸清了它的口味——炒饭吃,面条吃,但不吃蔬菜。我放了一盒沙拉在冰箱里,三天没动。
好家伙,生前也是个不吃菜的。
我又试了试别的。水果不吃,牛奶不喝,面包吃,馒头吃。肉——我放了一根火腿肠——第二天发现包装被撕开了,肉没了,包装纸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台面上。
整整齐齐。
我自己的包装纸都是团成一团扔的。
这个鬼比我讲卫生。
第十天到第十五天,我开始给它立规矩。
除了冰箱的分层管理之外,我还在各个地方贴了便利贴。
客厅茶几上:"这个位置放遥控器,别动。"
卫生间镜子旁边:"用完擦一下,我早上要照。"
——虽然我也不太确定它照不照镜子,但万一呢。
鞋柜上面:"别碰我的拖鞋,左脚那只本来就有点歪,你一碰更歪了。"
写完这张我自己笑了半天。
你说有没有可能,周玮就是这么跟它处了六个月的?
也不是没可能。周玮是IT男,IT男一般比我有耐心,而且IT男习惯跟没有感情的东西打交道——服务器、代码、bug——多了个鬼也差不多,无非是另一种无法解释的系统错误。
但周玮最后还是猝死了。
这个念头偶尔会冒出来,像一根刺。但很快就被我按下去。猝死的原因多了去了,熬夜、压力、咖啡因过量——哪个IT男不一样?不一定是鬼干的。
不一定是。
大概不是。
应该不是吧。
第十五天晚上,我下班回来,发现沙发上的凹陷变了。不是之前那种坐着的凹陷了,是躺着的。沙发左边的坐垫和靠背交界处,压出了一条长条形的痕迹,像是一个人侧躺着。
而且它把我的毯子拽过去了。
那条毯子本来叠好放在沙发右扶手上,现在盖在左边那条凹陷上面,像是给谁盖了一层。
我站在沙发前面看了半天。
"那是我的毯子。"我说。
没反应。
"你要冷就说一声,我给你拿条新的。"
还是没反应。但那条毯子的边角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了拽,盖得更严实了。
"行吧。"
我走开了。
第二天我去超市买了一条二十九块九的薄毯子,放在沙发左边。
回来的时候,我的毯子已经被叠好放回了右扶手上。新毯子盖在那个位置上,鼓鼓囊囊的,像是底下裹着什么。
我没去掀。
从此以后,我家沙发上就常年鼓着一团,像一个用毯子把自己裹成虫蛹的人。白天我睡觉的时候它在,晚上我上班走的时候它还在。
我管它叫——好吧我什么都没管它叫。给它起名字这事我干不出来,太变态了。它就是个室友,不需要名字。
有天我刷短视频看到一个人在讲独居生活,说"一个人住最大的问题是没人说话"。
我看了一眼沙发。
"你说是不是?"
沙发那团毯子的角落抖了一下。
"行了别抖了,我又没跟你说话。"
说实话,到了这个阶段,我已经不太怕了。
不是说它不吓人——半夜偶尔还是能听到客厅有动静,冰箱门开合的声音,拖鞋在地板上拖的声音(谁的拖鞋?我家只有一双拖鞋,是我的。它穿我的拖鞋?)。这些声音在凌晨三四点还是能让我头皮发麻。
但怕多了就麻了。就像你住马路边,头一个礼拜被车吵得睡不着,一个月以后雷都炸不醒。
人的适应能力是真的强。
我现在甚至能根据声音判断它在干嘛:冰箱门"咔嗒"一声是饿了;拖鞋声从客厅到卫生间是去厕所(所以我贴的那张纸可能有用);没有声音的时候,就是在沙发上窝着。
它的生活规律比我还规律。
我有时候甚至觉得它比我更像个"住在这的人"。我白天上班——啊不对,我晚上上班白天睡觉——我的作息是反的。它才是这个房子正常时段的主人。
我是个夜班收费员,一个月四千二,租着凶宅,跟鬼分冰箱,给它分了酸奶额度,还给它买了二十九块九的毯子。
周玮扛了六个月。我现在才半个月。
但我觉得,我可能比周玮能处。
因为周玮是来住的,我是来凑合的。住的人会挑毛病,凑合的人不挑。你是个鬼?行。你吃我炒饭?行。你睡我沙发?行。你穿我拖鞋?
——这个不太行。我明天再去买一双。
那天晚上我在收费亭里,凌晨没什么车,我靠着椅背想着这些有的没的。
手机亮了。一条短信,银行的余额提醒。
上个月工资还剩一千三百块。房租下周要交。
一千八。
交完剩负五百。
哦不对,还能撑。信用卡套一千出来,下个月还。
你看,这就是为什么我说穷比鬼可怕。
鬼最多让你睡不着觉。穷,让你连睡不着觉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你得去上夜班。
有天白天我没睡着,躺在卧室听外面的动静。
拖鞋生从客厅走到厨房,停了一会儿,又走回来。冰箱门开了关了。然后是水龙头的声音——它在洗手?还是漱口?
我侧躺着,盯着卧室门缝下面的光。客厅的灯没开,但门缝底下有一片不太对劲的暗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暗影移走了。拖鞋声重新回到沙发那边。
弹簧轻轻响了一声,它坐下了。
我松了口气。
你问我为什么松气?因为之前我一直不确定它到底在不在卧室门口。现在确认了——它就站在门口,没进来。
它在门口站了大概几秒钟,然后走了。
它没进我卧室。
这说明什么?说明它有分寸。或者说,它怕打扰我。一个死了的人,怕打扰一个活人睡觉。
我有时候想,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不是生理上——它是什么形态、什么成分、符不符合物理定律——这些我搞不懂。我想的是,它的"想法"是什么。
它为什么要吃我冰箱里的东西?鬼不是不用吃饭吗?还是说它不是真的在"吃",而是在重复活着时候的习惯?IT男,加班,回来吃冰箱里的剩饭——这画面太熟了,我自己就这么干的。
它为什么坐我沙发?因为活着的时候也坐沙发?
它为什么站在我卧室门口不进来?因为活着的时候也不好意思进别人房间?
周玮,三十二岁,社恐,加班到半夜回家吃冰箱里的剩饭,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看到睡着。
这描述你换成我也差不多。
唯一的区别是他死了我没死。
或者说,还没死。
我看着收费亭外面的路灯,有几盏已经开始闪了,像鬼片里的场景。
但我知道,真正吓人的东西不在路上。
在家里。在我那个一千八的客厅沙发上,裹着我的二十九块九的毯子,等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