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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8-12 08:19:17

凌晨三点十七分。

苏牧窝在出租屋的折叠椅上,电脑屏幕的光糊了他一脸。

他刚熬完了今天的第六十八本“爆款甜宠文”,现在手里这本让他忍无可忍。

《权臣今天也在追妻火葬场》。

好家伙,书名三个梗叠在一起,打开正文他翻了十二章,愣是没找到哪个角色干了件正经事。

“合着你们大胤朝从上到下都没别的事可干是吧?”苏牧一边敲键盘写吐槽帖,一边灌了口凉透的泡面汤,“女主摔一跤能摔进男主怀里,男主摔一跤能摔进女主怀里,连匹马都摔两回,每次都摔得恰到好处地叠在一起。作者您是叠叠乐转世吗?”

他打字打得上头,屏幕右下角弹出小说APP推送:“限时免费阅读《权臣今天也在追妻火葬场》大结局!”

苏牧手指一顿,点了进去。

三分钟后,他把手机拍在桌上:“谢砚死了?那个全书智商最高、长得最好看、唯一靠脑子吃饭的丞相,被七皇子一刀捅死了?然后女主哭着原谅了前夫?然后还HE了?”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屏幕里谢砚吐血倒下的插图指指点点:“你但凡有点出息,穿个书给自己改改命呢?省得我大半夜替你生气。”

键盘硌着下巴,他趴桌上睡过去了。

嘴角还挂着一丝批判性的冷笑,嘴里含糊嘟囔了半句什么,人已经昏沉坠进梦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

苏牧是被一脚踹在膝盖弯上踹醒的。

剧痛从膝盖窜上天灵盖,他“嘶”了一声往前扑,双手撑在滚烫的青砖地上。阳光毒辣辣地砸下来,晒得他后脖颈发疼。

他眯着眼抬头,面前是一扇朱红大门,门匾上写着“定远侯府”四个金字。

周围跪了一圈下人打扮的人。

苏牧低头看自己——一身青色棉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膝盖底下是硌人的石板路。掌心被烫得发红,膝盖像跪了一万年那么疼。

“我电脑呢?”

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又细又哑,像个十几岁的少年。

“我泡面呢?”

没人理他。

大门里走出来一个穿藕荷色绸裙的中年女人,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一人一把团扇替她扇风。女人居高临下地扫了一圈跪着的人,目光最后落在苏牧身上,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三公子,老夫人说了,你今日若想明白了,便去正厅认个错。若想不明白,就跪到想明白为止。”

苏牧仰头看她。

脑子里像被人强行塞进来一团毛线,又乱又扎手——定远侯嫡母王氏,原主苏牧,今天早上顶撞了嫡母一句,被罚在日头下跪够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

现在是午时,他被踹醒的时候已经跪了一个多时辰了。

苏牧眨了两下眼。

他一个二十好几的社畜编剧,通了个宵写了三千字吐槽帖,睡了一觉,穿成了一本他刚骂完的小说里的炮灰?

苏牧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你抖什么?”王氏蹙眉看他。

苏牧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在细微地发抖。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回母亲,儿子、儿子腿麻了。”

王氏冷哼一声:“嘴硬的时候就不知道麻了?”

苏牧没再吭声。

他在心里飞快地翻原主的记忆碎片——苏牧,定远侯府庶出三公子,亲娘是侯爷早年纳的一个歌姬,生下他没两年就病死了。侯府里正经主子谁也不拿他当回事,日常饭都吃不饱。原主性格懦弱,但今天早上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当着老夫人的面跟王氏顶了一句嘴。

具体顶了什么,记忆碎片里糊成一团。只记得王氏脸色铁青,扬手让人把他拖出去跪着。

苏牧跪在原地,内心弹幕已经刷了满屏。

“不是,我熬夜吐槽你,你就把我塞进这本书里让我亲自受罪是吧?谢砚你但凡有点良心——等等,谢砚。”

他猛地顿住。

《权臣今天也在追妻火葬场》里,谢砚是全书唯一一个正常人。寒门出身,十六岁中状元,二十岁入阁拜相,后来权倾朝野,然后被七皇子搞死了。

苏牧当时骂的就是这个结局。

他跪在滚烫的石板路上,脑子里飞速运转——苏牧在原书里的结局是什么来着?

炮灰三公子,没活过第三十章。好像在某个宴会上得罪了谢砚,被流放了还是怎么着,反正后面再没出现过。

苏牧后脖颈一凉。

太阳还毒辣辣地悬在头顶,膝盖疼,腿疼,后背的汗把衣服浸透了。路过的下人们有的偷瞄他一眼,有的匆匆低头过去,没人敢跟他说一句话。

王氏早已回屋里去了,门口留了个丫鬟盯着他,防止他偷懒。那丫鬟手里端着个铜盆,里头盛着凉水,时不时泼一点在地上,说是给石板降温,实则水花溅起来全扑在苏牧身上。

苏牧被扑了一脸,抬袖擦了擦,心里已经把王氏编排了八百遍。

他正低头数地上的蚂蚁,余光里忽然瞥见大门内又走出一个人。

锦袍玉带,面容冷峻。二十出头的年纪,五官生得极好,薄唇微抿,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像隔着一层雾。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步履从容地从门里出来。

苏牧愣了一瞬。

这张脸他太熟了。他昨晚手机屏幕上那个吐血倒下的男人,那个全书被写得最惨的美强惨。

谢砚。

活生生的谢砚出现在定远侯府的大门口,从门里走出来,说明他今天是来拜访定远侯的。

苏牧脑子“咔哒”一声,翻到原书章节——原著第十五章,谢砚来定远侯府商议秋猎布防事宜,路过偏门时,被正在罚跪的苏牧不慎拽住了袍角。

就是这一拽。

原书里谢砚低头看了苏牧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但后来有人拿这事做文章,说定远侯府庶子“当众冲撞丞相”,苏牧被侯府塞了一顶“不敬尊长”的帽子打发去了庄子上,之后杳无音信。

苏牧盯着越来越近的那双云纹锦靴,膝盖往后蹭了一寸。一寸又一寸,他试图把自己缩成一个背景板,缩到墙根底下和青苔融为一体。

谢砚的锦靴停在了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苏牧心跳猛地收紧。他低着头,眼睁睁看着那双靴子转了半个弯——谢砚好像只是经过,根本没注意跪在墙根底下的一团青色人影。

偏门就在三步之外,只要谢砚再迈一步就出去了。

苏牧悬着的心往下放了放。

可就在谢砚即将迈过偏门门槛的那一刹那,苏牧身后那个盯梢的丫鬟忽然打了个喷嚏,手一抖,“哐当”一声,铜盆摔在地上,凉水泼了半条门槛。

苏牧被这动静惊得本能往后一缩,左手撑地时“啪”一下——

按在了谢砚的袍角上。

鸦雀无声。

苏牧缓缓抬头,对上谢砚低头看下来的视线。

谢砚的表情没什么波澜,目光从苏牧的手指移到苏牧脸上,停了两息。那两息里苏牧脑子里只盘旋着一句话:

完了。

原著里苏牧拽了袍角之后,谢砚看了他一眼就走了,什么也没说。但那一眼之后,苏牧的人生急转直下——所有人都知道定远侯府的庶子“惹了丞相”,墙倒众人推。

苏牧手指头一哆嗦,猛地缩回手。

“对、对不起。”他嗓子还是哑的,声音干巴巴地从喉咙里挤出来,“草民……不,我、我不是故意的。丞相大人您忙、您慢走——”

谢砚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息。

然后他收回视线,什么也没说,迈过偏门出去了。

锦靴踩过青砖的声音渐渐远了。

苏牧跪在原地,两只手缩回袖子里,心脏跳得像打鼓。他低着头盯着石板砖缝里钻出来的一小根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这个世界怕是要亡我。

日头更毒了,膝盖已经疼到发麻,可他不敢动。他把脸埋进袖子里,闭着眼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算:原书第十五章,苏牧拽了袍角,第十六章就被送去了庄子,然后人就没了。

他离退场还有一章不到。

太阳底下,苏牧把自己缩成一小团,肩膀微微发颤。不知道是晒的还是吓的,他开始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有一万只蝉贴着脑壳叫。

丫鬟已经跑进府里喊人了,大概是去报信“三公子晕了”。苏牧撑着最后一点意识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门框上,疼得他眼前冒金星。

昏过去之前,他脑子里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

谢砚,你但凡有点良心,下回见了我别光看啊,你倒是说句话呢。

偏门外的长街尽头,谢砚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之前,他侧头朝侯府偏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随从低声问:“大人,怎么了?”

谢砚放下车帘:“没什么。”

车帘合拢的缝隙里,日光收成一线。谢砚垂着眼,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

方才那只按在他袍角上的手,又瘦又白,指节发红,烫的。那人抬头时,一双眼睛里全是惊慌,偏偏惊慌底下还压着一股子......说不上来。

不像怕,倒像在盘算什么。

谢砚把指尖收进袖中,闭目养神。

马车轧过青砖路,声音渐渐远了。

定远侯府里一片嘈杂,下人们七手八脚把晕过去的苏牧抬进了下人房,没人叫大夫,只往他嘴里灌了两口凉水。

苏牧躺在硬板床上,眉头拧着,嘴唇翕动了两下,含含糊糊蹦了几个字。

“谢砚……你欠我的……”

窗外日头偏西,蝉鸣震天。

下人们议论纷纷,说三公子今天怕是中了暑,也有嘴碎的嘀咕:“中什么暑,分明是吓的。你们瞧见没,他刚才拽了丞相的袍角!”

“啧啧,胆子够大的,丞相那脸色……”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一个庶子而已,谁管他死活。”

门被人从外面掩上了,屋里暗下来,只剩苏牧一个人昏昏沉沉地躺着。他脑袋里像烧开了一锅粥,各种画面搅在一起——键盘、泡面、谢砚的血、谢砚的袍角、王氏的脸、还有烈日底下青砖缝里那根草。

他在昏迷里翻了个身,嘴里又嘟囔了一句什么,谁也没听清。

夜色一寸一寸沉下来,下人房里没点灯。苏牧的呼吸渐渐平稳,眉心还是拧着。梦里他好像又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说了句话,冷冰冰的,没什么感情,但每个字都砸得他心口发沉。

他皱了皱眉,想听清,声音却散进了黑暗里。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青砖地上,正好是白天他跪过的那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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