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牧是被渴醒的。
嗓子眼像被砂纸打磨过，张嘴发不出声，只有一串干哑的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他眼皮沉得像糊了胶水，好半天才掀开一条缝，头顶是灰扑扑的房梁，挂着蛛网，墙角堆着扫帚和破木桶。
下人房。
记忆一点一点往回爬。
青砖地，毒太阳，王氏的团扇，还有谢砚低头看下来的那双眼睛。
苏牧猛地坐起来，后脑勺磕在床板上"咚"一声响。
他捂着脑袋龇牙咧嘴，低头看自己——还是那身青色棉布长衫，袖口磨出毛边，膝盖处灰扑扑的全是土。
"没回去。"
他哑着嗓子说了三个字。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扎双丫髻的小丫鬟探进头来，看见他醒了，眼睛一亮："三公子！您可算醒了！"
苏牧盯着她看了两秒，脑子里翻出原主的记忆——小桃，苏牧身边唯一一个贴身丫鬟，从小跟着，忠心不二。
"小桃……"他嗓子太哑了，说出来的话像破风箱。
小桃立刻端了碗水过来，手忙脚乱地递到他嘴边。
苏牧就着她的手灌了半碗，温热的水流进喉咙，人才算活过来一半。
"什么时辰了？"
"戌时了，您从晌午一直昏到现在。"小桃眼圈红红的，"夫人不让请大夫，我、我偷偷给您熬了碗姜汤，放在窗台上凉着，您要不要……"
"不用。"苏牧摆了摆手，脑子终于开始转动，"夫人说了什么没有？"
小桃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夫人说……您明天去正厅领罚，说您今儿个冲撞了贵客，府上的脸都让您丢尽了。"
苏牧头一歪："贵客？"
"丞相大人。"小桃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更低，"您拽了丞相大人的袍角，全府上下都传遍了，连门房的狗都知道了。"
苏牧闭上眼睛，内心弹幕瞬间刷了满屏。
我就知道。
原著第十五章，苏牧拽了袍角，第十六章就被发落，现在全府都知道他"得罪"了谢砚，王氏正好拿这个当借口往死里收拾他。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安慰小桃两句，忽然——
"嗡。"
一声极细微的电流音从他后脑勺的位置炸开，像有人拿了一根针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耳膜，苏牧本能地抬手按住太阳穴。
"三公子？"小桃凑过来。
"没、没事。"苏牧挤出笑，"你去歇着吧，我躺会儿。"
小桃犹豫着退了出去，门掩上，屋里只剩苏牧一个人。
夜色从窗户缝里渗进来，桌上的油灯跳了两下，墙上映出他歪歪扭扭的影子。
然后那道声音就响了。
"检测到宿主意识已清醒。情节修正系统启动完毕，现在进行身份核对。"
苏牧僵在床板上。
他张了张嘴，小声问："谁？"
【宿主苏牧，原身份编号YC-0327，职业为自由编剧，于公元2026年7月5日凌晨3时17分对原书《权臣今天也在追妻火葬场》发表恶意吐槽帖一篇，共计六千三百字。经判定，吐槽内容严重干扰原著情节稳定性，已构成情节干扰罪。】
苏牧："……情节干扰罪？"
【根据《穿书局管理条例》第三章第七条，穿越者对原书内容进行恶意攻击且攻击量超过五千字者，需接受惩罚性穿越，进入原著世界执行情节修正任务。】
苏牧沉默了两秒。
"你这破条例我怎么没在小说里见过？"
【因为宿主吐槽的小说中并未收录本条例。】
【本条例由穿书局后勤管理处制定，适用于所有主动或被动穿越者。宿主目前属于被动穿越，申诉概率为0.03%。】
苏牧："…………"
他现在非常想再见一次电脑屏幕上那个谢砚吐血的插图，然后指着问一句：你看这事闹的，我替你骂两句怎么就成罪犯了？
【现在开始通报宿主当前基础信息。】
【穿越体身份：苏牧，大胤朝定远侯府庶出三公子，年龄十七，生母已故，在府内地位评级为'低'。综合评价：脆皮。】
"什么叫脆皮？"
【血薄防低易推倒，建议宿主尽快提升自身生存能力。】
苏牧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了句："你才脆皮。"
系统没理他的抗议，继续播报【经检测，原书《权臣今天也在追妻火葬场》情节稳定度已从初始值98%降至67%，主因是反派七皇子提前三年展开夺嫡布局，导致原著核心人物命运线大幅偏移。若不介入修正，原书将走向全灭结局。】
苏牧抬起脸："全灭？"
【全员死亡，包括宿主当前身份。】
"那关我什么事？"苏牧翻了个白眼，"我又没写这书。"
系统沉默了一秒。
【宿主于凌晨3时17分发表的吐槽帖中，有一句话被穿书局截获并记录在案，宿主是否还记得？】
苏牧皱眉想了想，凌晨三点他说了什么来着。
他猛地想起来。
"谢砚你但凡有点出息，穿个书给自己改改命呢？"
苏牧："……不是吧？"
【穿书局已将宿主此句认定为自愿穿越意愿表达，因此本次穿越不属于强行征召，属于自愿响应。宿主享有优先接受任务的权利。】
"我那是气话！"
【气话也是话。】
苏牧往后一倒，直挺挺地砸在硬板床上，盯着房梁上的蜘蛛网看了整整十秒，然后他重新坐起来，表情平静了许多："行了，你说吧，任务是什么。"
系统显然没料到他这么快就认命了，顿了两秒才回复。
【主线任务已生成：攻略未来权臣谢砚。目标：使谢砚对宿主的好感度达到100%。当前好感度：3%。】
苏牧："……3%？"
【拽袍角事件扣了2%，初始值为5%，目前剩余3%。】
苏牧整个人晃了一下。
他闭着眼算了笔账，5%开局好感，拽一下袍角扣了2%，他现在距离任务终点还差97个百分点，而原书谢砚的人设是出了名的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全书三百章他就没对谁动过心。
"你让我攻略他？"苏牧抬手指着自己的鼻尖，"一个全书智商最高、看人像看蝼蚁、谁靠近都先怀疑对方有阴谋的权臣？我现在好感度3%，相当于他看我跟看门外的石狮子差不多？"
【石狮子好感度可能更高，石狮子不会拽他袍角。】
苏牧把手指收回来，改成捂脸。
"任务期限呢？"
【没有固定期限，但谢砚若在任务完成前死亡，宿主也将被抹杀。】
苏牧从指缝里看着房梁，蛛网上挂着一只半死不活的蚊子。
他盯了那只蚊子很久，久到系统都忍不住出声询问【宿主是否对任务存在疑问？】
苏牧放下手，眼神认真了起来。
"有，你刚才说原书情节已经偏了，七皇子提前搞事。那原著里的关键节点还准不准？"
"部分准，部分偏移。具体需要宿主在推进过程中自行判断。"
"谢砚的喜好呢？性格底色呢？这些总没变吧？"
【原书底层设定未发生重大改变。谢砚，寒门出身，童年清苦，十六岁状元及第，二十岁拜相，表面清冷孤高，实则防御机制极强。他对外界的善意下意识怀疑。】
苏牧坐直了。
金牌编剧的职业病在关键时刻冒了头，要攻略一个防御机制拉满的人，第一要素是破防。硬蹭没用，得像水一样从缝里渗进去。
"系统，你刚才说'修正情节'，具体怎么修？我把他攻略了，情节就能回到正轨？"
【谢砚是原书关键锚点人物，他的命运线一旦稳定，周边角色的行为轨迹将自发靠拢原著设定。七皇子的布局之所以能提前，根本原因是谢砚的成长节奏被外力打乱。宿主需要做的，是将谢砚拉回原著设定的轨道。】
苏牧琢磨了一下："所以我不是单纯地谈恋爱？还得顺带把他的人生掰回来？"
【可以这样理解。】
"那我明天去见侯爷的事……"
系统打断他【宿主是否想了解明日安排？】
苏牧一愣："明儿什么安排？"
【定远侯今日与谢砚议事未毕，明日辰时续议。届时谢砚将再次踏入侯府正厅。】
苏牧的嘴角抽了一下："合着明天我又得来一回？"
【建议宿主做好准备。王氏已吩咐明日在正厅当众责罚宿主冲撞贵客之过，若宿主明日表现不当，好感度可能跌破0%。】
"跌破0会怎样？"
系统平板的语气里难得透出一丝严肃【好感度为负数时，宿主会被判定为恶意干扰原书人物，届时系统将启动紧急剥离程序。】
"剥离？剥离去哪？"
【原地消失，字面意义上的消失。】
苏牧又躺了回去，油灯在桌上晃了两下，照着他那双生无可恋的眼睛。
他对着空气说了句："系统，我现在申请把凌晨三点那条吐槽帖撤回，还来得及吗？"
【已过撤回时效。】
"我就知道。"
苏牧把被子蒙过头顶，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明天记得喊我。还有，帮我盯着谢砚进侯府的每一步，走到哪了，跟谁说了话，表情怎么样，全给我报。"
【收到。】
"对了。"他又掀开被子一角，"你给我个新手大礼包什么的呗？别的穿书主角开局都有金手指。"
系统沉默了五秒。
然后冷冰冰地蹦出一句【新手大礼包已发放至宿主意识空间。内容为：临时好感度+5（一次性，须在七日内使用）、痛感屏蔽（一次性，持续时辰按使用场景自动计算）。请宿主尽快启用。】
苏牧愣了一下，然后眯着眼笑了。
"这还差不多。"
"谢砚啊谢砚，你明天可得好好来。别辜负我替你操心。"
系统没回话。
但苏牧确定自己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轻的电子杂音，像是有人笑了一下，又像只是电流不稳。
他闭上眼，翻了身，面朝墙壁。
脑子还在转。
明天，定远侯府，正厅，王氏要当众罚他，谢砚会看着他被罚。
3%的好感度，明天一跪还不知道要掉到多少。
苏牧在被子里攥了攥拳头。
"行吧，人生如戏，全靠演技。"他小声嘟囔，"明天这出戏，我好歹是个编剧。"
黑暗中，系统的声音幽幽飘来【建议宿主先保住明天的命。】
苏牧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换句吉祥话？"
【祝宿主明天不死。】
"……你还是闭嘴吧。"
夜色沉下去，蟋蟀叫了两声又停了。苏牧的呼吸渐渐均匀，眉心还拧着一个小小的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