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牧是被饿醒的。
肚子咕噜噜叫了半宿,梦里全是大肘子红烧肉糖醋排骨,他伸手去抓,指头戳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把自己戳醒了。
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
他翻身坐起来,眼前一阵发黑,扶着床沿缓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屋里的样子。
这是他的小院。
说是院子,其实就是侯府最西边角落里三间破瓦房,围墙塌了一半用竹篱笆凑合挡着。
院子里种着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下搁着个缺了腿的石凳。正屋的门板上有道裂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呜咽着响。
苏牧站在门口愣了三秒。
他在原主的记忆里翻了一遍,最后不得不承认:这就是原书炮灰苏牧住了十七年的地方。定远侯府几十个主子,就这位三公子住得连下人房都不如。
"三公子您醒啦?"
小桃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沾着灰,手里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碗。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上头飘着两片菜叶子。
苏牧盯着那碗粥看了好几秒。
"就……就这个?"
小桃不好意思地低头:"厨房那边说、说侯爷吩咐了,这几日府上用度紧,各房的份额都减了……"
苏牧懂了,各房的份额都减了,减的就是他一个人的。
他接过碗,坐在门槛上喝粥,米粥入口寡淡无味,菜叶子煮得烂乎乎的,嚼了两下咽下去,胃里总算有了点热乎气。
但也就那么一点。
一碗粥下肚,苏牧靠着门框喘了会儿气。
他发现原主这具身体是真不行,十七岁的少年郎,瘦得胳膊上没二两肉,手腕细得像竹竿。昨天跪了一个多时辰加晕了大半天,今天浑身骨头缝都在酸痛。
"这身子也太弱了。"他把空碗还给小桃,"府里平日里给我吃什么?"
小桃支吾了半天:"就、就粥,有时候有咸菜,有时候没有,逢年过节厨房会多给一碗……"
苏牧闭了闭眼。
他现在非常想穿回现代,把那个写书的作者拽出来摇一摇:你把人家写这么惨图啥?图他好欺负是吧?
他坐在门槛上,后脑勺靠着门框,日光一寸一寸爬上院子里的歪脖子枣树,他盯着树上那几颗青涩的小枣,脑子里忽然"嗡"了一声。
原书情节开始自动浮现,像有人在他后脑勺开了个水龙头,哗哗往外淌字。
谢砚。
大胤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丞相,十六岁中状元,殿试时皇帝问他策论,他答了四句,句句切中时弊,满殿哗然。二十岁入阁,二十二岁拜相,寒门出身,无亲无友,一路踩着一地的人头爬上去。
原书里的谢砚,表面清冷,内里杀伐决断,朝堂上谁参他,他隔天就能让那人自己递辞呈。
后宅里谁想往他身边塞人,他连人带礼原封不动扔出去。
全书三百多章,他对谁都没动过心,唯独对女主有过一次"眼神松动",还就松了那么一页。
苏牧捂着头:"行了我知道了,他厉害他冷他腹黑,不用再放了。"
情节没停。
然后他就看见了原主苏牧的结局。
原书第十六章。
谢砚来侯府议事那日,苏牧拽了他的袍角。
谢砚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走了。
当天晚上侯府就传遍了"三公子冲撞丞相"的话。王氏借题发挥,说苏牧"不知天高地厚、不敬朝中重臣",次日便把苏牧打发去了侯府在边陲的一个庄子。
庄子苦寒,冬天冻死人,夏天蚊虫咬死人。
苏牧去了不到两个月,一场风寒就没了。
原书只用了一句话交代,"定远侯府三公子病殁于庄上。"
苏牧猛地睁开眼。
"我勒个去——"
"系统。"他压着嗓子对着空气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系统?"他又喊了一遍。
脑子里还是安安静静的,昨天晚上跟他聊了小半宿的机械音今天一点动静都没有。
苏牧皱眉:"……上班去了?"
小桃从灶房探出头:"三公子?您喊谁?"
"没、没事。"苏牧摆手,"我自言自语。"
他又坐回门槛上,双手抱膝,盯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把原书情节又重新捋了一遍。
"不对。"苏牧喃喃。
原书是原书,现在他来了。
他知道谢砚会怎么活、七皇子会怎么搞事、谁会在哪步棋上栽跟头。
他甚至知道谢砚二十岁拜相之后最缺什么——
一个人。
原书里的谢砚从头到尾都是孤身一人。
所以后来七皇子搞他的时候,他一个人扛了所有,最后被一刀捅死的时候身边一个帮手都没有。
苏牧敲了敲自己的脑门。
攻略谢砚,系统说的是"攻略"。
他是个编剧,他可太懂了。
"三公子?"小桃端着热水出来,看他发呆,"您又想什么呢?"
苏牧接过热水,暖着手心,随口答了一句:"在想怎么让一个人把门打开。"
小桃听不懂,歪着头看他。
苏牧也没解释,喝了两口热水,胃里舒坦了些。
他揉了揉酸痛的膝盖,昨天跪出来的淤青还在,按一下疼得咧嘴。
不过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别的了。
系统昨晚说了,谢砚今天辰时会再来侯府,王氏要在正厅当众罚他。
而他要做的,是在一个注定挨罚的局里,让谢砚对他的好感度起码别再往下掉了。
如果能涨回去一点,那最好。
阳光终于爬到了歪脖子枣树的树梢上,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
苏牧仰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灰扑扑的旧衣裳。
"系统。"他最后试了一次。
安安静静。
"不吭声是吧?也行。"苏牧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我自己来,好歹写了六年剧本,连个好感度3%的冰坨子都攻略不了,我苏牧两个字倒着写。"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枣树。
原主苏牧在这棵树下活了十七年,被罚跪、被克扣吃食、被所有人当不存在,后来因为拽了一下袍角,就被人扔到了庄子上等死。
"你放心吧。"苏牧拍了拍树干,声音很轻,"这具身体我接手了,以后谁也别想欺负他。"
枣树上那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苏牧进了屋,从墙角的破箱子里翻出一件稍微干净点的青灰色外袍,抖了抖灰套在身上。
铜镜里映出一张瘦削苍白的脸,眉目清秀,就是没什么血色。
他对着铜镜扯了个笑。
"苏牧,今天这出戏,你可得演好了。"
窗外传来前院的动静,下人们的说话声、脚步声、还有谁在吆喝"快点快点,侯爷在正厅等着呢"。
苏牧深吸一口气,把铜镜扣在桌上。
辰时了,他拉开门,日光涌进来。
院门口小桃慌慌张张跑过来:"三公子!夫人、夫人那边来人了,说让您去正厅——"
"我知道。"苏牧抬脚迈出门槛,"走吧,去会会。"
他走在侯府回廊上,经过的丫鬟小厮们纷纷侧目。
有人窃窃私语:"三公子昨儿个拽了丞相的袍角,今儿可有好戏看了……"
苏牧目不斜视,嘴角反倒翘了翘。
好戏?
他可是编剧。
这世上的好戏,都是编出来的。
苏牧脚步稳了稳,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昨晚排练的"台词方案"。
然后他听见正厅方向传来一道声音,淡淡的,不高不低,带着点漠然的清冽。
"侯爷言重了。"
谢砚。
他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