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牧刚踩上正厅台阶,迎面撞上侯府大管家。
王管家挺着腰板往门口一杵,手一抬挡在他面前:"三公子,侯爷说了,今日有贵客在,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苏牧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正厅的门半敞着,里头影影绰绰有两个人影。
其中一个端坐着,锦袍玉带,侧脸线条在晨光里被勾了一道金边。
谢砚正端着茶杯,垂着眼,仪态端方得像幅画。
另一个是定远侯,正搓着手,笑得满脸褶子。
苏牧把视线收回来,对着王管家露出了一个乖巧无害的笑:"好嘞,那我就不打扰了。您忙,您忙。"
王管家鼻子哼了一声,把门带上了。
苏牧转身往回走,回廊上的下人们还在偷瞄他。
他目不斜视,脚步轻快,嘴角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正厅里坐着谢砚,意味着他今天还没机会出手。
但谢砚既然坐了进来,一时半会儿出不去。
而王氏那边的"当众责罚"被谢砚的在场打断了,他今天逃过一劫。
回到小院,苏牧把破外袍脱了扔在椅背上,往床上一倒,盯着房梁上那根横木发呆。
"系统。"他喊了一声。
还是没动静。
苏牧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昨晚那个铜镜,对着镜子左看右看。
镜子里的少年瘦归瘦,五官底子不差,尤其是那双眼睛,黑亮亮的,透着一股子聪明劲儿。
"长得还行。"他把铜镜扣回去,"就是太瘦了,回头得想办法补补。"
话音刚落,院门"砰"一声被推开。
小桃跌跌撞撞跑进来,脸上挂满泪珠子,嘴唇抖得厉害。
她跑到苏牧面前,话还没说出口,先哭出了声。
"三、三公子!完了完了!"
苏牧坐起来:"怎么了?"
"侯爷、侯爷他......"小桃吸着鼻子,眼泪吧嗒吧嗒掉,"丞相大人在朝堂上参了侯爷一本!说是侯爷私吞秋猎军饷、贪墨了三万两!皇上当朝震怒,让侯爷闭门自省,还让丞相大人亲自查办。"
苏牧眨了两下眼。
"你说谁参的?"
"丞相!就、就昨儿个您拽了袍角那位!"小桃哭得更凶了,"侯爷从宫里回来就摔了一整套茶具,满院子骂人呢!骂丞相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白眼狼——"
苏牧往后一靠,后背抵在墙上,嘴角没忍住翘了一寸。
谢砚参了定远侯。
合着昨天谢砚来侯府议事,根本不是"议事",是来摸底来了。
原书第十五章有这场戏吗?他仔细想了想,好像有,但原书写得很笼统,只提了一句"秋猎一事侯爷与丞相商议未完",没细说谢砚参了侯爷。
书里没写的事,现实中发生了。
这意味着系统的情报没错,原书情节确实偏了,而且偏移的幅度比他想象中大,谢砚提前动手了。
"三公子您怎么还笑啊?"小桃抹着眼泪瞪他。
苏牧赶紧把嘴角压下去:"我没笑。你继续说,侯爷后来怎么了?"
小桃抽抽搭搭继续汇报:"侯爷在书房砸东西砸了半个时辰,然后把自己关进去了,谁也不见。夫人急得团团转,让下人们都小声走路,说谁再惹侯爷生气打断谁的腿。"
苏牧"嗯"了一声,脑子转得飞快。
"丞相呢?丞相那边什么动静?"
小桃愣了愣:"丞相……丞相大人好像在侯府里坐着?侯爷回来之前他就一直坐着喝茶,侯爷回来了他也没走,还在正厅呢。"
苏牧眼睛一下子亮了。
谢砚还在侯府里,他参了侯爷一本,完了又大摇大摆坐回侯府喝茶,这什么做派?这是故意留下来看定远侯气急败坏的样子呢。
"三公子您可千万别出去!"小桃慌得拽他袖子,"侯爷现在火头上,谁撞上谁倒霉。"
"我不去撞侯爷。"苏牧拍了拍她的手,笑得眼睛弯弯,"我去后院晒晒太阳。"
小桃:"后院太阳跟院子里太阳不都一样吗?"
"不一样,后院的太阳大。"
苏牧拉开院门就往外走,小桃在后面追了两步没追上,急得直跺脚。
苏牧沿着回廊往后院绕。
他没去假山也没去花圃,而是绕到了正厅侧面一条必经之路,从正厅出来往外走,必须经过一道月洞门,月洞门两侧种着两棵桂花树,树底下有石凳,是个绝佳的路过点。
他在桂花树底下的石凳上坐下来,假装看天。
其实耳朵竖着听动静。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正厅方向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然后是定远侯客套的笑声:"丞相慢走,账目的事,臣明日便让人整理好送去府上。"
谢砚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回了一句:"有劳侯爷。"
脚步声越来越近。
苏牧深吸一口气,把姿态调整到最自然,翘着腿、仰着头、假装在看桂花树叶子。
他甚至故意把袖口卷起来一截,露出瘦巴巴的手腕。
谢砚的身影从月洞门那边过来了。
锦袍玉带,步履从容,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个替他拿公文袋,一个远远跟在后面。
谢砚的目光平视前方,显然没打算在侯府的花园里左顾右盼。
苏牧的心跳快了两拍,但他没动。
他保持仰头看树的姿势,余光里谢砚越走越近。
就在谢砚经过桂花树前三步远的时候,苏牧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自言自语了一句:"这桂花怎么八月就开了?不正常啊。"
这话纯粹胡扯。八月开桂花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但他说出来了。
谢砚的脚步顿了一瞬。
苏牧恰好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见谢砚时愣了一秒,然后慌慌张张从石凳上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低头:"丞、丞相大人。"
这次他学乖了,他没有往前凑,反而往后退了半步,头低得下巴快贴到胸口了。
姿态要多规矩有多规矩,跟昨天那副冒冒失失拽人袍角的样子判若两人。
谢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一息,两息。
苏牧没抬头,但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
然后谢砚开口了:"你是昨天那个。"
不是疑问句。
苏牧心脏跳了一下。
他低着头说:"回丞相的话,昨日是草民冒失了,回去反省了半夜,知道自己莽撞了。今日若再有冲撞,草民自己领罚。"
他把姿态放得低得不能再低,语气里还带着一点点我真知道错了的诚恳。
谢砚没说话。
苏牧垂着眼盯着地面,看见谢砚的袍角微微动了一下,侧了侧身子。
"反省完了就好。"
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锦靴踩过青砖,越来越远,月洞门那边人影一晃,谢砚已经走过去了。
苏牧还低着头站了两息,然后慢慢抬起脸。
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刚才谢砚说"反省完了就好"的时候,语气里没带刺。
没带刺,就是好的信号。
苏牧攥了攥拳头,对着桂花树小声说了句:"行,3%没掉。"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不少。
穿过回廊时远远看见小桃趴在院门口张望,见他回来了,松了一口气扑上来:"三公子您没事吧?"
"没事。"苏牧拍拍她脑袋,"你家公子今天打了一场胜仗。"
小桃一头雾水:"什么胜仗?"
苏牧没解释,推门进了屋,把破外袍脱下来挂好,往床上一躺。
谢砚还记得他。记得他是"昨天那个"。
第一步就算踩稳了。
而且他还把原书情节往前多推了一步。
谢砚今天参了定远侯,这个案子查下去,谢砚未来半个月少不得频繁出入侯府。
苏牧翻了翻身,把被子拉上来搭在肚子上,闭着眼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