痕检室的灯还亮着。
陆正言推门进去的时候,裴岳正坐在显微镜前,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弓着,像一只伏在案板上的老猫。台面上摆着三排试管架,左边堆着一叠没来得及归档的检验单,最上面那张被荧光笔划了两道横线。
“还没走?”陆正言关上门,金属门锁咔嗒一声扣紧。
裴岳没回头,右手继续转动显微镜的调焦旋钮,过了大约十秒才开口:“你又来要东西。”
“你知道我要什么。”
裴岳直起身,转椅的橡胶轮在地面上碾出一道短促的摩擦声。他摘下护目镜,鼻梁上压出两道深红色的印子,眼睛有些充血。办公桌旁边的垃圾桶里堆着三个速溶咖啡的包装袋,纸杯沿上凝着一圈干掉的咖啡渍。
“三年前仁慈医院火灾的原始卷宗,我手里有一份没归档的。”裴岳站起来,走到靠墙的铁皮柜前,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他挑其中一把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钥匙齿在灯光下泛着黄铜色的旧光。
柜门打开,里面不是文件,而是一个深灰色的帆布袋。裴岳把袋子拎出来放在桌上,拉链拉开,里面是一摞用牛皮纸裹着的材料。最上面是一张折了四折的建筑平面图,纸张边缘已经磨得发毛,折痕处裂开一道细缝。
“妇幼保健院的图纸?”陆正言伸手要拿,裴岳没松手。
“你先听我说完,再决定要不要看。”裴岳的声音比平时低,像喉咙里塞了块棉花。他松开手,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敲了三下,节奏很慢。“十三年前那场火灾,官方结论是电路老化引燃医用酒精,起火点在二楼病房东侧。但我到现场的时候,空气里有股不一样的味道。”
“什么味道?”
“福尔马林。”裴岳抬头看着陆正言,“烧过的福尔马林和普通焦糊味不一样。地下二层的停尸房地板上有大量积碳残留,但消防报告里写的是那里过火面积最小。我当天晚上取样回去做对比,发现停尸房南侧墙壁上有人为泼洒助燃剂的痕迹——不是酒精,是另一种工业溶剂。”
“为什么没写进报告?”
裴岳沉默了几秒,伸手端起办公桌上一个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透了,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因为第二天早上,我在家门口发现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查下去,你女儿下学期谁接放学。”
陆正言没接话。他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材料,最下面露出一角信封——米黄色,没有邮票,没有邮戳,收件人一栏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三个字:陆建国。
他把信封抽出来,纸张很薄,透过正面能看到背面有钢笔字洇开的痕迹。打开,里面是一封手写信,字体端正,横平竖直,最后一笔收得很用力。
“陆记者,你好。我是妇幼保健院后勤科职工,我叫赵明。有件事我必须向你说清楚——三月十七号晚上,我看到一辆白色面包车从地下二层的货梯口开出来,车牌被泥糊住了。车里运的不是医疗垃圾,是冷藏箱。第二天林慕白到院里做例检,她在地下二层待了将近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黑色公文包。那天晚上她就写了辞职信。”
落款日期是十三年前五月十一日,火灾发生前三天。
“举报信?”陆正言把信纸翻过来,背面空白处用铅笔写着一个名字——林慕白,后面画了一个问号。
“你父亲当年就在查这件事。”裴岳把搪瓷缸放下,缸底在桌面磕出一声闷响。“火灾之后,我私下找过赵明,他说信寄出去之后第三天,陆建国给他打过电话,说证据基本够了,让他这几天别值夜班,远离医院。结果当天晚上火灾就发生了。赵明第二天一早就搬了家,我再没见过他。”
“那这些材料你留了十三年?”
“我欠你父亲的。”裴岳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陆正言。“如果不是我当年把那根烟头写进报告,那个女的不会死,你父亲也不会……算了,不提了。这些东西我本来打算带到棺材里,但你昨天拿来的那把钥匙,让我觉得不能再瞒了。”
门被推开了,苏棠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瓶盖拧开了一半。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材料,又看了看裴岳,走进来把门带上。
“林慕白这个人,三年前火灾里死了。”苏棠把矿泉水瓶放在桌上,没有坐下。“但有意思的是,周芳在仁慈医院烧伤科工作,恰好也是三年前火灾里唯一的幸存者。她活下来的时间刚好够警方重新立案,又被同一手法杀在同一地点。”她看着陆正言,语速放慢了一半。“这不叫巧合,这叫设计。凶手让周芳活三年,熬到你们快要忘掉这个案子的时候,再用同一手法把她打死,逼你翻出十三年前的旧账。他要你看到那封举报信,看到林慕白的名字。”
陆正言拿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新短信弹出来,发件人是一串虚拟号码。
“第二场,明晚,老地方。带你来的人。”
他看了苏棠一眼,把手机转过去。苏棠读完,没说话,只是把矿泉水瓶拧开了,喝了一口,瓶口在她唇边停了几秒。
“巧了。”她说,“我正好想看看这个‘老地方’长什么样。”
裴岳从帆布袋最底下抽出一张黑白照片,边角已经卷了边。照片里是一扇铁门,门牌上写着四个字——春山疗养院。
“这个地方,就是周芳藏了三年的地方。”他声音很干,像砂纸擦过木板。“也是林慕白最后待过的地方。”
窗外起了风,雨水打在玻璃上,声音细密而均匀。陆正言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B区,地下,第三手术室。
他拇指按在那行字上,指尖能感受到笔痕凹下去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