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分,市第三人民医院急诊科走廊。
陆正言进门时,值班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警服后指了指走廊尽头的医生办公室。他走过三张空着的输液椅,椅背上搭着一件护士服,袖子垂下来,袖口有一小块干涸的褐色痕迹。
陆苓坐在办公桌前写病历,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她摘了口罩,右边颧骨上有一道浅红色的压痕,是长时间戴口罩勒出来的。
“这么晚还过来?”陆苓把笔搁下,手指揉了揉太阳穴,“我刚收了一个车祸外伤,缝合完了才歇下来。”
陆正言没坐,目光扫过办公桌桌面。一个白色马克杯,杯底有半圈凉透的茶渍。左侧堆着三本病历本,右边是台电脑,键盘旁边摆着一支笔帽没盖好的签字笔。他视线在抽屉拉手上停了一秒——抽屉没关严,露出一角纸片。
“你今晚几点下的班?”他问。
“九点换的班,十一点又接了一台急诊。”陆苓站起来,走到饮水机边给自己倒了杯水,“怎么了,案子有进展?”
陆正言没接话。他拉开那个露出一角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他伸手抽出来,往里看了一眼——一张明信片。
背面朝上,收件人一栏写着三个字:林慕白。
字体是黑色签字笔写的,笔画工整,每个字之间的间距几乎相等。寄件人地址栏空着,邮票贴的是张普通邮花,没有邮戳。
“这是什么?”陆正言把明信片翻过来,正面是一张风景照——郊区一座大门的铁艺门牌,门牌上写着“春山疗养院”。他记得这个地方,三年前关闭的私立精神病院,距离仁慈医院不到两公里。
陆苓端着水杯走回来,看了一眼明信片,神情没变。“同事的遗物。”她的声音很平,“上周整理储物间的时候翻出来的,寄给林法医的。”
“为什么在你桌上?”
“准备明天寄出去。”陆苓喝了口水,“林法医生前帮过我们急诊科很多忙,应该有人给他写张明信片。”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明信片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标准,标准的社交笑容。
陆正言盯着她看了三秒。陆苓的眼皮没眨,呼吸均匀,整个人看起来毫无破绽——太正常了,正常得像提前排练过。
他没揭穿,把明信片放回抽屉,拉上。“早点休息。”
“你也是。”陆苓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笔。
陆正言走出办公室,在走廊拐角站定。他掏出手机,拨了苏棠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你在哪?”
“你们医院大厅。”苏棠的声音带着回音,“我看到你了,你右前方,饮水机旁边。”
陆正言抬头看过去。苏棠穿着一件深蓝色连帽衫,帽子扣在头上,手里拿着手机,正站在饮水机旁边的盆栽后面。她挂断电话,走过来。
“观察得怎么样?”陆正言问。
“瞳孔。”苏棠低声说,“我站在门口跟她聊了三分钟关于睡眠质量的话题,中间我提了一句‘林姐’,她瞳孔在那一瞬间扩大了大概两毫米。”她抬手比了个距离,“至少比正常人对普通社交话题的反应强度高一倍。”
“有什么解释?”
“两种可能。”苏棠把帽子摘下来,头发有点乱,她随手拨了一下,“一种是被提到那个名字时的情绪反应,另一种是——她身体里那个人格在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被激活了。”她顿了顿,“你妹妹的情况,比她自己意识到的要复杂。”
陆正言没说话。他扭头看了一眼急诊值班室的方向,走廊里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发出一阵细微的嗡嗡声。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
屏幕上显示方绮的名字。他接起来,对面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喘:“陆队,我查到那家妇幼保健院的储物柜了,里面是空的——但我找到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手术手套,一盒。”方绮的声音在听筒里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血已经干了,手套内侧有字,用很细的笔写的——”
她念了一遍那句话。
陆正言的拇指压在手机边框上,指节发白。
“手套在哪?”
“锁在我车里。”方绮说,“但我拍了一张照片,我现在发给——”
“别发。”陆正言打断她,“人不要离开车,你现在把车开到刑侦队地下车库,我马上回去。”
他挂断电话,站在原地没动。苏棠看着他的脸色,没问怎么了,只是说:“你的手在抖。”
陆正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指尖确实在细微地颤动,像握了太久的冰凉东西。他把它插进裤兜里,转身往外走。
走出急诊大厅门口时,夜风刮过来,带着消毒水和柏油路混合的气味。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裴岳的短信。
只有一行字,没有任何说明:“手套上的血型O型,和你父亲当年一致。你来痕检室,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陆正言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路灯把手机的屏幕光照在他脸上,他在眼睑下方落了一片冷白色的影子。苏棠站在他旁边,这次也没说话,只是把卫衣帽子重新扣上,跟在他身后走下台阶。
停车场很空,远处一辆出租车的尾灯划开夜色拐过路口。陆正言拉开车门时,在驾驶座地垫上踩到了一张纸——是今天白天从白板上掉下来的那张现场照片,边缘有点皱。他弯腰捡起来,翻到背面。
背面被人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一行字,笔迹跟他父亲档案里那份举报信上的签名一模一样:“别查了。”
陆正言捏着照片的指尖收紧了一瞬。他把照片插进上衣内袋,发动引擎,车灯照亮前方三十米的路面。副驾驶座上,苏棠系好安全带,说了句:“他说别查,你查不查?”
陆正言挂挡,踩下油门,车身在夜色里窜了出去,他的声音被引擎声盖住了大半,但苏棠听清了。
他说的是:“查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