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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8-12 08:23:51

死者身份是在上午九点确认的。

户籍科的比对结果传过来时,陆正言正站在办公室白板前面,用红笔把三年前“仁慈医院纵火案”和昨晚的现场照片钉在同一列。两具尸体,同一地点,同一手法,间隔一千零九十五天。他盯着周芳生前的证件照看了很久——四十二岁,烧伤科护士,嘴角有一颗痣,笑起来纹路往两边走。

苏棠靠在窗台边,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咖啡,脚尖一下下点着地面。她从现场回来就没怎么睡,换了件灰色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眼皮有些浮肿。

“周芳是三年前火灾里唯一活着出来的目击者。”陆正言把卷宗翻开,指着笔录复印件上的一段话,“她说纵火者戴了口罩,没看清脸。但你看这里——消防队到达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分,她一点四十三分被救出,意识清醒,能准确说出起火点位置、火势蔓延方向,却对纵火者的描述只有一个‘男性,一米七左右’。”

苏棠走过去,接过卷宗翻了翻,然后用指尖点了点笔录右下角的签名:“周芳签字之前有停顿。墨迹比正文深了一倍,笔尖压了很久才写下最后一笔。她在犹豫。”

“犹豫什么?”

“一个亲眼见过纵火者的人,为什么要说没看清?”苏棠把咖啡杯搁在桌角,杯底在桌面印出一个水痕,“要么她在撒谎,要么有人在病房里等着她改口。”

陆正言没接话,目光落在另一份材料上——裴岳早上送来的痕检报告。他翻到第三页时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合上,塞进抽屉。

苏棠注意到了,没问。

手机响了。陆正言接起来,对面是方绮的声音,语速很快:“陆队,我问过周芳生前的同事,说她三年前出院之后辞了护士工作,在城东一家便利店做收银员。她租的房子上周刚退租,房东说她搬走时什么都没带,就拎了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装的什么?”

“房东没看清,说像是病历本之类的东西。”方绮停顿了一下,“我还查到一个事——周芳每个月十五号都会去西郊公墓,登记簿上写的是看望‘林慕白’。这个林慕白就是三年前火灾里殉职的法医,也是当天唯一一个没跑出来的院方人员。”

陆正言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林慕白,法医,三年前被烧死在仁慈医院地下一层的解剖室里。火灾调查报告上写的是“电路老化引发意外”,但周芳作为幸存者每个月都去给他上坟,这事不太可能是巧合。

他挂了电话,转头看苏棠:“西郊公墓,去不去?”

“等我喝完这杯。”苏棠仰头把最后一口咖啡灌下去,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动作干脆。

两人刚走到门口,郑世钧从走廊另一头拐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钓鱼马甲,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看见陆正言就笑了一下,眼角的纹路堆起来,像个普通的退休老人来串门。

“正言,听说昨晚出了案子。”郑世钧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带着点长辈特有的温吞,“我在附近夜钓,凌晨一点多听见救护车响,想着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陆正言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他注意到郑世钧的裤脚——深灰色休闲裤,裤脚边缘有两块颜色略深的斑点,面积不大,但形状不规则,像是什么液体溅上去干了之后留下的痕迹。

苏棠也看到了。她没出声,只是往边上挪了一步,正好挡住郑世钧看向办公室白板的视线。

“郑队这么晚还在钓鱼?”陆正言随口问。

“退休了嘛,白天睡多了晚上睡不着。”郑世钧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茶水冒出一股茉莉花香,“案发现场在哪块?仁慈那边?”

“还在初步侦查阶段。”陆正言说得不冷不热,“等有进展了我跟您汇报。”

郑世钧听出了话里的距离,笑容收敛了一点,拍拍陆正言的肩膀,没再追问,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了。他走路的姿势很稳,不像一个五十五岁的人,每一步都用脚掌先着地,是多年出外勤养成的习惯。

等他走远,苏棠才开口:“他裤脚上的痕迹,我见过类似的——次氯酸钙跟织物反应之后的黄斑,手术室消毒专用的那种浓度。”

陆正言看着郑世钧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走吧。”

西郊公墓在城北,开车四十分钟。路上苏棠翻了一会儿手机,忽然说:“妇幼保健院的储物柜编号规则我查到了,十三年前的编号是六位数,前两位是存柜年份,中间两位是楼层,后两位是柜号。周芳手里那把钥匙的编号是‘10-02-17’。”

“十楼?”陆正言打了下方向盘,“那家妇幼保健院最高只有六层。”

“所以不是楼层。”苏棠把手机屏幕转向他,“是住院楼的区号—02的意思是B区二号楼。这个编号系统只用了两年,因为太容易被混淆。十年前的档案里显示,二号楼地下二层有一个储物间,存放的是废弃医疗设备和病历代管件。”

陆正言把车速放慢,拐进公墓入口。路两边种着一排矮柏,树影隔一段就断开一块,阳光从缺口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一明一暗地跳。

公墓管理员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在门口传达室里看手机视频。陆正言亮出证件,他摘下眼镜看了看,然后从一个铁皮柜子里翻出登记簿,用手指顺着名单往下划。

“林慕白,C区七排十六号。”老头把登记簿转过来给他们看,“来看他的人不多,就三个。一个是你们刚才说的那个女的,周芳,每个月十五号准时来,从不间断。还有一个男的,戴帽子口罩,看不清脸。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陆正言一眼。

“还有一个是你,警官。三年前你来过两回,后来就没再来过。”

陆正言没接话。苏棠站在旁边,余光扫到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捏了一下,随即松开。

林慕白的墓碑在C区最边上,靠近一面红砖墙。碑上刻着名字和生卒年份,下面有一行小字:“仁心难医己,清白留人间。”碑前放着一束干花,花瓣已经碎了大半,用塑料纸包着,底部压着一张纸条。

苏棠蹲下去,把纸条抽出来展开。纸条上写着一行钢笔字,字迹用力,纸面被笔尖划出了几道沟痕:“十年了,你还记得那把钥匙吗?”

落款日期是昨天。

陆正言站在墓碑前,背对着阳光,影子和碑身叠在一起。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手机突然震了。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第二场,明晚,老地方。带你来的人。”

苏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了一眼陆正言的手机屏幕,嘴角扯了一下,语气淡淡的:“你收到邀请函了。”

陆正言把手机收回口袋,转头看向墓园入口的方向。远处,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引擎没熄,排气管里冒着淡淡的白烟。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坐着谁。

他看了一眼车牌号,记在脑子里,然后伸手把那束干花底下的纸条折好,揣进证物袋里。

“回局里。”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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