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掠过的是大片修剪得如同绿色绒毯的草坪,以及几座带着岁月痕迹的红砖钟楼。
这里安静得有些过分,连空气里似乎都弥漫着一股金钱与权力交织出的冷硬气息。
程况乐看着窗外,原本烦躁的神情渐渐被一种隐秘的得意所取代。
他似乎很享受这种带着姬芸衔“巡视领地”的感觉,甚至故意让司机把车速放慢了些。
“你在看那里?”程况乐转过头,目光落在姬芸衔怀里那个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包上,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弄,“你倒是想得美,那里的宿舍是专供黑色胸针的人居住的,我连进都进不去,你就别想了。”
姬芸衔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新生宿舍区确实与主楼隔着一段不短的距离,建筑虽然同样精美,但无论是占地面积还是周围的绿化配置,都明显矮了一截。
他并不在意。
对于他来说,只要有个能遮风挡雨、安静睡觉的地方就够了。
车子在一栋灰色的建筑前停下。
程况乐并没有下车,只是降下车窗,对着司机扬了扬下巴:“把他的东西扔下去就行了,不用管他。”
司机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后座,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帮忙把包拿下去。
毕竟在学校的几乎都是各个少爷,他一个也招惹不起。
“不用麻烦。”姬芸衔先一步推开车门,动作利落地将自己的帆布包拎在手里。
他对着司机微微颔首,算是道别,然后转身走向宿舍楼的大门。
“喂。”
身后传来程况乐的声音。
姬芸衔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下午三点,新生礼堂有入学说明会。你要是连这都能迟到,以后就别说是我们程家的人。”程况乐的声音隔着车窗传出来,带着一丝施舍般的提醒,随后车窗升起,豪车引擎轰鸣,扬长而去。
姬芸衔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转过身,推开宿舍楼沉重的木门。
一楼大厅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前台坐着一位穿着制服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名册。
听到脚步声,男人抬起头,目光在姬芸衔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手里那个与这栋建筑格格不入的帆布包上。
“新生?”男人的语气公事公办,不带任何温度。
“姬芸衔。”他报上自己的名字。
男人在名册上划了一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房卡和一枚金属胸针,推到了台面上。
“307室。这是你的身份标识,在校期间必须佩戴。”
姬芸衔拿起那枚胸针。
金属的质感冰凉,胸针做工很精致,上面刻着一把交叉的权杖与剑,底色是暗哑的铜黄。
程况乐说他也是沾了光,才能跟他一个等级,拿到这个胸针。
他没有多看,将胸针别在校服外套的左胸口,然后拿起房卡,走向楼梯。
307室在走廊的尽头。
推开门,房间里的陈设不错,看起来都是新的。
窗户正对着校园的外墙,视野算不上好,但胜在安静。
姬芸衔走到床边,将帆布包放在椅子上。
他没有急着整理东西,而是走到窗边,伸手拉开了窗帘。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光斑。
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极其遥远的鸟鸣声。
这是他在程家四个月来,第一次觉得呼吸顺畅了一些。
没有程况乐阴阳怪气的嘲讽,没有程父程母那种小心翼翼又嫌弃的试探,也没有那顿永远吃不习惯的、精致却冰冷的早餐。
他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
“挺好的。”
他轻声对自己说。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从帆布包里拿出了那个“令人恶心的笔记本”。
黑色的封皮在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没有字,只有一道深深的、像是被指甲划过的痕迹。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
【霍普斯男校,入学第一天,希望能遇见“银色耳钉”。】
他合上笔记本,将它压在枕头底下。
下午三点的入学说明会,他还不想错过。
毕竟,程况乐说得对,他确实需要了解一下这个地方的规矩。
不是为了融入,而是为了知道,哪些雷区,绝对不能踩。
姬芸衔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拿出那套霍普斯男校统一的黑色制服。
换上制服,整理好领口,将那枚黄色的胸针擦拭干净,重新别好。
镜子中的少年,脸被长发遮挡,皮肤白得几乎透明。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平静。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
他沿着楼梯一步步走下去,皮鞋踩在暗红色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走出宿舍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眯眼,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新生礼堂走去。
路上偶尔有学生经过,穿着同样的制服,但胸前的胸针颜色各异。有蓝色,有紫色的。
那些佩戴着黄色胸针的学生,无一例外地昂首挺胸,步伐从容,周围的学生都会下意识地为他们让开道路。
姬芸衔看过去,有人的目光扫过他,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和好奇,像是在看一个误闯进天鹅群的丑小鸭,却又在看到他胸前的胸针时表情瞬间里愣住。
姬芸衔视若无睹。
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走得平稳而坚定。
新生礼堂的大门在前方敞开,像是一个巨大的、张开的怀抱。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礼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嗡嗡的交谈声在挑高的穹顶下回荡。
他找了个靠后的角落坐下,将帆布包抱在怀里,安静地等待着。
三点整,礼堂的灯光骤然暗下。
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一个穿着深色西装、头发花白的男人走了出来。
“欢迎各位来到霍普斯男校。”
男人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低沉,有力,带着浓重的威严,一听便知是久居上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