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醒了?”
“好像醒了,穆师姐还在里面。”
“一个凡人,带回来做什么?应师兄昨日为了救她,用了1枚凝血丹。”
“她怎么会出现在骨狼兽巢穴里?黑松岭深处,连我们进去都要结伴。”
“谁知道。说不定是邪修放出来的。”
“别乱说,穆师姐听见又要训人了。”
“我哪里乱说?这世道,凡人就不会害人吗?”
那些声音不大,却一字不落听到何微澜耳朵里。
凡人,累赘,来历不明,邪修。
她连反驳的话都找不到。
穆青青起身走到门边,掀开门帘。
外面的声音立刻停了。
穆青青语气仍温和,却比刚才冷了些:“她伤还没好,你们若没有旁的事,就不要在门外吵。”
脚步声远了。
穆青青放下门帘,低声道:“你别放在心上。他们年纪小,说话没有分寸。”
何微澜看着自己缠满白布的左手,忽然很想笑。
年纪小。
她昨天还坐在考场里,做完卷子还在想要不要提前交卷,她也才十八岁,刚刚成年,也什么都不知道,可没人会因为她年纪小,就把这个世界变回原来的样子。
何微澜吸了吸鼻子,把眼泪忍回去。
不能一直哭。
钱没有,身份没有,亲人、手机、回家的路全都断了,就连这里的字,她都不知道自己认不认得全。
穆青青对她好,可穆青青只是外门弟子。
真正决定她能不能留下的人,不是穆青青。
是应星辞,是救她的人。
门外忽然安静下来。
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白衣青年走了进来。
何微澜先看见他的衣摆,随后才看见人。
他很高,进门时微微低了一下头,白衣擦过门边,带进一阵冷风,屋子本就不大,他一进来,床边那点空地像是一下窄了,穿着白衣,腰间挂剑,眉眼清冷,唇色很淡,身上没有血腥气,干净得不像昨日从山洞里救过人。
穆青青低声唤道:“应师兄。”
何微澜心口一紧。
这就是应星辞,她昏过去前看见的那个人?
应星辞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她坐在床上,身上裹着宽大的中衣,整个人被被褥埋住,露出一张没什么血色的小脸,又扫过她缠着白布的左手,最后停在床边那张脏污的草稿纸上。
片刻后,他开口:“你叫什么?”
何微澜抓住被角:“何微澜。”
“从哪里来?”
她张了张嘴。
家,考场,床,树冠,骨狼,山洞,血。
所有画面乱成一团。
应星辞站在床前,没有在靠近,她坐着,他站着,影子落下来正好笼罩她膝前的被面。
应星辞看着她,声音冷淡低沉。
“凡人不该出现在黑松岭深处。”
何微澜指节发白。
她知道自己该解释,可她根本解释不了。
最后,她只能哑声说:“我不知道。”
屋里静了下来。
何微澜抬起眼:“我真的不知道,我昨天才考完英语。”
穆青青怔住:“英语?”
应星辞看着她,眼底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何微澜说完那句话,就后悔了。
什么英语,什么高考。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可落在这些人耳朵里,大概比谎话还荒唐。
穆青青一脸茫然。
应星辞却没有追问。
他只是看着她,问:“你记不记得自己如何进的黑松岭?”
何微澜摇头。
“见过什么人?”
她还是摇头。
“身上可有旁的东西?”
何微澜想说手机,可她醒来到现在,连手机影子都没看见。
她低头看向床边那张草稿纸。
没有手机,没有身份证,没有准考证。
只有这张破纸,还能证明她叫何微澜。
应星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伸手拿起那张纸。
何微澜心里一紧:“那是我的。”
他动作一顿,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看的何微澜后背发紧。
片刻后,应星辞把纸放回原处。
“好好养伤。”说完,他转身便走。
何微澜急了:“等一下!”
应星辞停下脚步。
何微澜抓着被子,声音有些发颤:“你们会把我丢在这里吗?”
这话问出口,她自己先红了眼眶。
太丢脸了,可她顾不上。
这个地方不是她家楼下,不是她迷路了还能打车回去的城市。这里有妖兽,有修士,有她听不懂的规矩。
她一个人被留下,就真的会死。
穆青青看向应星辞,像是想替她说话。
应星辞没有立刻回答。
何微澜攥紧被角,心一点点凉下去。
过了片刻,他才道:“明日回玉京山。”
她愣住。
应星辞道:“你与我们同行。”
何微澜悬着的心猛地落下来,落到一半,又不安地吊住。
跟他们走,是不是就安全了?
还是从一个危险地方,进了另一个危险地方?
她不知道,可她没有别的选择。
应星辞走后,穆青青替她重新换药。
白布一层层揭开时,何微澜疼得冷汗都出来了。
左手掌心有一道被骨刺穿透的伤,皮肉翻着,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黑色。穆青青将药粉撒上去时,她疼得眼前一黑,差点咬破嘴唇。
“疼就喊出来。”穆青青低声道。
何微澜摇头,她怕自己一喊,就真的撑不住了。
夜里,她又烧了起来。
客栈的铜铃被风吹响,叮的一声。
可落在何微澜耳朵里,那声音忽然变成了枯叶哗哗的响动。
她猛地睁开眼。
头顶没有青色纱帐,只有一大片墨绿的树冠。
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晃得她眼睛发疼。
她撑着胳膊坐起来,还没看清周围,就对上了一双竖瞳。
那东西伏在她面前,身子有她五个那么大,灰色的毛深一块浅一块,脊背上凸着一排骨刺。獠牙从嘴边露出来,呼出的热气里混着血味。
何微澜连叫都忘了。
她第一反应是自己还在做梦。
高考考完太累,睡糊涂了。
等醒了,她就去冰箱拿瓶冰可乐喝了压压惊。
可左腿一动,疼得她差点咬到舌头。
不是梦,梦里不会疼成这样。
她这才注意到,那头怪兽身下还趴着几只幼崽。小的也有成年金毛那么大,挤在兽腹下,有的睡着,有的睁着圆眼睛看她。
何微澜屏住呼吸,慢慢往后挪。
身体刚蹭过枯叶,母兽就抬眼望了过来。
她立刻停住。
母兽喉咙里滚出低吼,像是在警告。
过了片刻,它转开脑袋,重新趴了下去。
何微澜这才敢喘气。
她躺在枯叶堆里,脑子乱得厉害。
昨天她还在考场里填答题卡,还想着估分、填志愿、和同学吃散伙饭。
现在,她躺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的林子里,腿上开了口子,旁边还有一头随时能咬死她的怪物。
它没吃她,但这不代表她就安全了。
何微澜看了看那几只幼崽,又看了看自己的伤,心里发凉。
它也许只是把她留着,等幼崽饿了再说。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悠长的嚎叫,密林里的鸟扑啦啦飞起。
母兽也醒了,它撑起前半身,脊背上的骨刺一根根竖起。
上空有几道光掠过去,像是有人影从树冠上方飞过。
紧接着,林子深处传来人声。
“大家小心!这里是骨狼兽的巢穴!”
人声!
何微澜眼睛一下亮了。
可她还没来得及喊,母兽已经扑了过来。
黑影压下,她肩膀一痛,被它一口叼住,连同几只幼崽一起拖进了山洞。
洞外很快响起厮杀声。
兽吼、剑鸣,还有人的惨叫,全搅在一起。
何微澜疼得蜷在地上,肩膀和腿都在流血。
她还没缓过来,一个穿道袍的人跌跌撞撞冲进山洞。
那人浑身是血,手里还握着一把染血的长剑。
何微澜像抓住了救命机会,哑声喊:“救救我……求你带我出去……”
那人扫了她一眼没理她,直接提剑走向了角落里那几只幼兽。
何微澜心里一慌:“那是母兽的幼崽!你动了它,它不会放过你的!”
修士冷笑一声,长剑刺下去,几只幼兽连叫声都没发出来,血溅了一地。
何微澜胃里一阵翻涌,眼前发黑。
“吼——!”
洞外的母兽像疯了一样杀了回来。
它冲进山洞,看见地上死去的幼崽,竖瞳瞬间红了。
下一刻,母兽朝那名修士扑去。
骨刺密密麻麻射出。
那名受伤的修士躲都没处躲,被骨刺扎穿,当场没了动静。
骨刺还在乱飞。
何微澜根本避不开。
一根骨刺擦着地面射来,直接扎穿了她的左手。
“啊——!”
她疼得浑身发抖,整个人几乎被钉在地上。
母兽咬碎修士的尸体,转头朝她走来。
血味扑在脸上。
何微澜连挣扎的力气都快没了。
就在她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洞口忽然亮起一道白光。
一道剑光劈进山洞。
母兽庞大的身躯重重倒下,尘土扑了她满脸。
烟尘散开,一个白衣人落在洞口。
何微澜眼前发花,已经快看不清他的模样。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那人伸出满是血的右手。
“求求你……救救我……”
话音落下,她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