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姑娘!”
何微澜猛地睁开眼。
入眼又是客栈里那顶青色纱帐,帐子被风轻轻吹着,晃得她一阵恍惚。
穆青青坐在床边,手里还攥着一方湿帕,见她醒过来,紧绷的神色才终于松了些。
“你方才梦魇了。”
何微澜胸口起伏得厉害,像刚从水里被人捞上来,半天没缓过劲。
左手被白布一圈圈缠着,掌心传来的疼痛又细又密,一下子把她飘散的思绪拽了回来。
她终于想起来了。
她不是一睁眼就在客栈。
在这之前,她醒在黑松岭。
第二日清晨,云阙镇下起了小雨。
雨丝细得像雾,落在屋檐和青石板上,湿漉漉地铺了一地,何微澜被穆青青扶着上飞舟时,腿还是软的,几乎每一步都要靠人带着。
所谓飞舟,和她想象里那种华丽漂亮的仙船完全不是一回事。
眼前这东西更像一艘狭窄的木舟,舟身刻满符文,就那么悬在半空里,下方是被雨雾裹住的街道,雾气一层层翻滚,看得人心里发虚。
何微澜只瞥了一眼,头皮就麻了“要坐这个?”
穆青青笑着安慰她:“别怕,这船很稳的。”
何微澜一点都不信。
她被扶到角落坐下,右手立刻死死抓住船沿,指节都绷白了,左手藏在袖子里,伤处还一阵阵地疼。
几个玉京山弟子也陆续上了飞舟。
有人看她,也有人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
倒是没人再当着她的面说什么邪修,可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还在她身边绕,让她觉得浑身不自在。
应星辞是最后一个上来的。
他还是一身白衣,腰间佩剑,神色淡得像山间冷雾,风从舟边掠过,吹起他的衣摆。
何微澜忍不住偷偷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
她现在得靠他活命,可她也怕他。
飞舟升空的瞬间,何微澜胃里猛地一沉,差点当场叫出声。
她忽然想起以前和妈妈出去玩坐船的事,那时候她也晕船,晕得脸色发白,后来一路靠在妈妈身上才撑过去。
可现在不一样。
她死死咬住嘴唇,把那点惊呼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丢脸,不能显得太没用,更不能让这些人觉得她又弱又麻烦。
云阙镇很快被甩在身后。
远处群山连绵起伏,云雾缠在山腰间,像一幅被水汽浸透的画,景色漂亮得不太真实,可何微澜根本没有心情看。
她记得穆青青说过,出了镇,就不安全了。
飞舟行到半途,忽然停住。
前方雾气深处,亮起一片淡金色纹路。
舟上的弟子几乎同时警惕起来。
何微澜心口也跟着一跳,手下意识抓得更紧。
应星辞倒没什么反应,只抬眼看向雾中。
“兄长。”
雾气被山风吹散。
一个青衣男子立在前方,指间夹着一枚玉符,那人眉眼温和,唇边带着一点很浅的笑意。
他和应星辞生得约莫有七八分相似,眉骨清晰,鼻梁挺直,唇形偏薄,只是身量看着更宽挺些,气质也不像应星辞那样冷。
应星辞冷得像不沾人间烟火。
而这个人,乍一看温润许多,连眼神都是和气的。
他看向飞舟,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何微澜身上。
“星辞。”
他的声音也很温清润,“这位姑娘是谁?”
应星辞道:“黑松岭救下的凡人。”
应九卿看着何微澜,唇边那点笑意还在,视线却停得比旁人都久。
何微澜被他看得后背发凉。
明明这人瞧着比应星辞好说话得多,眉眼温和,语气也温和,一身青衣被山风吹得微微扬起,但看人时像隔着一层薄雾。
不知为什么,她就是觉得不安。
应九卿问:“凡人?”
应星辞神色不变:“嗯。”
“黑松岭深处?”
“嗯。”
应九卿指间的玉符轻轻一转,玉符上有细细的金纹亮起,像流动的水,转瞬又暗了下去。
“昨日黑松岭中心阵眼被毁,我正是为此事而来。”他说话的语气仍旧平和,“星辞,你救她时,她在何处?”
舟上几个弟子的脸色一下变了。
何微澜听不懂什么阵眼,却听懂了“被毁”两个字。
她心里咯噔一下,不会吧。
这事不会也能和她扯上关系吧?
她只是莫名其妙掉进那个鬼地方,连路都不认得,腿还被妖兽抓伤了。
总不能她一觉醒来,还顺手把人家的阵给拆了吧?
应星辞看了她一眼,道:“骨狼兽巢穴中心。”
应九卿唇边的笑意淡了些。
何微澜抓着船沿的手慢慢收紧。
她其实听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可她能听懂语气。
他在怀疑她。
飞舟上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去。
穆青青站在何微澜身边,忍不住开口:“应师兄,她只是个凡人。昨日她伤得很重,醒来以后连自己怎么进黑松岭都记不清了。”
应九卿看向穆青青,神色并不严厉。
“我知道。”
他说:“所以才要看一看。”
他越客气,何微澜就越害怕。
应星辞沉默片刻,侧身让开半步。
应九卿落到飞舟上。
这飞舟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原本几个弟子站坐在上面,还算宽敞,可应九卿一上来,何微澜顿时觉得周围空间像被挤掉了一块,连呼吸都没那么顺了。
他走到她面前,半蹲下来,青色衣摆垂在她膝前,投下来的阴影罩住了她。
何微澜下意识往后缩,可她身后就是船壁,根本退不了。
应九卿看见她的动作,停了一下,声音放得更缓,“别怕。我只是替你看看伤。”
何微澜一点也没有被安慰到,她嘴唇发白,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应九卿伸出手,却没有碰她,只把指尖悬在她左手上方。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直到那只手落在自己手上方,何微澜才发现,她被白布缠住的手只露出很小一截,放在他掌下,几乎能被整个罩住。
一点淡金色的光从他指间落下来,沿着她缠满白布的手腕绕了一圈。
何微澜只觉得伤口处忽然凉了一下。
那股凉意顺着掌心钻进去,像一根细针,轻轻拨开了她的伤口。
她疼得肩膀一抖。
穆青青忙扶住她:“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应星辞站在一旁,垂眼看着。
他当然知道,应九卿并不是单纯替她疗伤。
应九卿是在查她身上的阵痕,可他没有阻止。
何微澜也看出来了,她又不是真的傻。
一个人是不是真心关心你,眼神骗不了人。
应九卿现在看她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受伤的人,更像在看一件物品。
她心里一点点凉下去,淡金色光芒绕过她的左手,又掠过她肩头和腿上的伤处。
片刻后,应九卿收回手。
他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应星辞问:“如何?”
何微澜坐在角落里,忽然觉得自己像只被夹在两道视线中间的鹌鹑,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应九卿道:“她身上确实有破阵痕迹。”
何微澜头皮一麻,舟上几个弟子立刻看向她。
她慌得声音都变了:“我没有!我不知道什么阵,我真的不知道!”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这解释苍白得可怜。
不知道,她好像只会说这三个字。
可她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不知道黑松岭是什么地方,不知道玉京山是什么,也不知道他们口中的阵眼究竟是什么东西。
她昨天明明还在考英语。
怎么一转眼,就开始被人怀疑破坏阵法了?
应九卿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何微澜眼眶发热,硬生生忍住了。
不能哭,哭了就像心虚,可不哭,她也不知道还能怎么证明自己。
应九卿温声道:“姑娘,我没说是你做的。”
何微澜怔住。
“体内遗留阵法残痕并不等于你会阵法。”应九卿看向应星辞,“黑松岭那处阵眼,是被外力撞偏的,她若当时就在中心,被阵气沾上,也说得过去。”
何微澜愣在原地,撞偏?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片墨绿色的树冠。
她醒来时,好像确实摔在一片碎石旁边。
那些石头上还有奇怪的纹路,只是当时她疼得厉害,又被骨狼兽吓得魂都快没了,根本没顾得上细看。
不会吧。
不会真是她砸坏的吧?
何微澜整个人都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