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过来的时候,鼻尖已经没有了呛人的血腥气,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
身下是硬邦邦却干燥温暖的木板床,身上盖着粗布薄被,捂得身上慢慢攒回了一点暖意。
金羡轻轻动了动手指,牵扯出肩胛处一阵钝痛,她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就是刷着白灰的斑驳墙面,还有远处帆布棚顶漏进来的细碎天光。
周遭是此起彼伏的低声呻吟和咳嗽声,收容站的大通铺挤得满满当当,都是逃出来的难民,有的伤了胳膊,有的断了腿,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惊魂未定的惶恐,唯独空气中安稳的呼吸声,是金羡从穿越过来后,第一次摸到的活人气息。
“你醒了?”端着瓷碗走过来的护士小姑娘梳着齐耳短发,看见她睁着眼,连忙放下碗凑过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烧退了,真好,李队长把你带回来的时候,你都烧得快糊涂了,军医说再晚来两个时辰,就救不回来了。”
金羡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嗓子沙哑得发不出声,小姑娘连忙倒了半瓷缸温水,小心扶着她坐起来,
垫了个叠好的旧衣服在她背后,又一勺一勺喂她喝水。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金羡终于缓过劲,轻声问:“……这里是句容收容站?”
“对呀,就是军统别动队的收容站,你放心,这里已经安全了,鬼子暂时打不到这儿来。”
小姑娘笑着说完,端过旁边的瓷碗,里面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小米粥,
“快喝点粥吧,这还是李队长特意交代给你的,说你失血多,得补补。”
“李队长?”金羡握着瓷碗的手顿了顿,脑子里立刻想起那片尸山血海里,抱着她离开的温热胸膛,还有那道低沉温厚的声音,“哪个李队长?”
“就是我们收容站的队长,李涯啊。”小姑娘端着空碗往外面走,边走边说,“昨天就是他带着搜救队去城里搜活人的,不然你哪能活下来呀,他刚出去巡防了,等会儿回来你就能见着了。”
李涯?
门帘被轻轻掀开,寒风顺着门缝灌进来一点,金羡捧着温热的粥碗,看着窗外漏进来的天光,忽然觉得压在心头整整几天的死寂和绝望,终于松了一丝缝隙。
她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粥,暖意在肚子里慢慢散开,沿着血管流遍四肢百骸,她活下来了,在1937年的南京城,在这片炼狱一样的土地上,她活下来了。
门帘再次被掀开的时候,风带着外面的寒气涌进来,金羡抬眼,就看见一个穿着深灰色军装的男人站在门口。
他身形挺拔,肩宽腰窄,帽檐压得略低,遮住了眉眼,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他抬手摘下军帽,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峰锐利,眼睛深邃,看向这边的时候,带着点审视的温和。
“醒了?”
熟悉的声音。
她瞳孔微微收缩,脑子里轰然一声炸响,所有失重感骤然落地。
这是《潜伏》里的李涯。
这是24岁不顾家人反对毅然参军卫国的李涯。
是那个一腔热血、死守信仰、恨透汉奸日寇、一辈子想让这片土地变好的李涯。
原来她不只是简单穿进了1937年的南京炼狱,她穿进了融合着影视与真实战乱的乱世时空。
一瞬间,无数情绪翻涌上来。她亲历过屠城的绝望,见过无差别的杀戮,在尸堆里等死的时间里,她以为自己注定是乱世里无名无姓无人记得的炮灰。
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是正身处前线护国的军统战士李涯。
巨大时空错位的荒谬与劫后余生的庆幸狠狠纠缠在一起,狠狠撞进金羡的心底,让她鼻尖骤然发酸,眼底泛起一层湿热的朦胧。
她时常恍惚,总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虚无的泡影。
明明上一秒,她还身处灯火通明、安稳平和的时代,可转瞬之间,她便坠入1937年风雨飘摇的金陵,困在满目疮痍的乱世里。
她觉得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漫长又刺骨的噩梦,可身上未消的伤痛、心底空落落的荒芜,都在一遍遍提醒她,这场穿越、这场乱世,都是无可辩驳的现实。
陌生的年代、破碎的山河、消逝的亲人,让她始终悬浮在虚实之间,心底满是挥之不去的茫然与不真切。
金羡压下眼底剧烈的震动,指尖微微发颤,缓缓抬眼,嗓音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轻轻点头:“谢谢你,李队长,救了我一命。”
李涯抬步缓缓走近,停在简陋的病床前。
目光率先落向她肩胛与腰侧层层缠绕的纱布,白布边缘还沾着淡淡的洗不净的血渍,看着就触目惊心,看着眼前单薄孱弱的少女,他心底还是狠狠一揪,泛起一阵细密沉重的情绪。
她眉眼温顺干净,气质恬静柔软,是被太平岁月精心滋养出来的模样。
战火将这样一个娇弱无辜的姑娘拖入炼狱,让她身负重伤,在废墟里挣扎求生。这份落差,让他心口沉甸甸的,满是难言的堵闷。
他参加抗日,就是为了保护自己的民族,保护身后的百姓。
这般想着,他下意识从军装内袋摸出一块用油纸仔细包裹的麦饼,掌心贴着温热的饼身,轻轻放在床头简陋的木板置物架上。
“收容站物资、粮食紧缺,粗粮有限,这个你留着,夜里饿了可以垫一垫。”
金羡望着那块带着暖意的麦饼,鼻尖骤然一酸,温热的酸涩瞬间涌上眼眶。
她微微吸了下发酸的鼻尖,正要开口道谢,便见李涯抬手,从随身帆布包里取出一本泛黄破旧的登记小册子。
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一支钢笔,身姿端正挺拔,眉眼间的温和尽数敛去,语气瞬间回归公事公办的肃穆规整:“按站内规矩,需要登记个人信息。你叫什么名字,籍贯哪里,战前在南京是什么境况?”
金羡看着他沉稳握笔的手,心头轻轻微动,嗓音轻缓柔软,带着未散的虚弱,
“我叫金羡,老家就在南京城内。家里人……全都没了。”
寥寥数语,轻得像风,却压着千斤血泪。
李涯执笔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城破家亡、孤身飘零是这年月最寻常的悲剧,可从金羡口中听到这句平静到近乎麻木的陈述时,心口还是很沉重,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恻隐与心疼。
昔日金陵富庶人家的姑娘,一朝城破家亡,山河倾覆,转瞬便成了乱世里无依无靠的孤人。
他垂眸压下心底翻涌的沉绪,笔下力道放轻,依旧是克制沉稳的模样,只是语气悄悄软了一丝,褪去了方才的刻板冷硬:“知道了。好好休养,站内会尽力安置你。”
笔尖落纸,墨痕清晰工整,一笔一画,写下她的名字:金羡。
登记完毕,他将她的信息单独归档妥善收好,沉声道:“后续部队会向西撤往安徽祁门整编,收容站的难民也会统一分批后撤。我会记着你,有需要可以随时来找我。”
此刻的她,只是望着他沉静的眉眼,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