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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8-12 10:07:59

1938年春,安徽祁门。

凛冬的寒意终于褪去大半,山野间冒出细碎的新绿,却洗不散连年战乱沉淀下来的沉郁。

自南京沦陷、句容收容站分批西撤,一路跋山涉水、风餐露宿,历时两月,别动队残部与幸存难民终于在祁门深山完成收拢整编。

山风掠过肩头,带着初春微凉的潮气,金羡静静立在营地边缘,心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沉凝。

没人知道,这具历经枪伤、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躯体里,装着一个来自和平年代的灵魂。

乱世迁徙,一路白骨铺路,流民四散。当初句容收容站浩浩荡荡的一众难民,历经奔波、疫病、流寇侵扰,抵达祁门时早已十不存三。

大多数幸存百姓都被陆续安置去往后方内地,只求安稳避祸、苟全性命。

穿越前的二十余年,她受着最坚定的信仰熏陶,深知山河无恙,家国安宁从不是理所当然,也深知前辈们抛头颅、洒热血的赤诚与沉重。

从前在课本、史料、影像里仰望的峥嵘岁月,如今成了她亲身踏足的滚烫乱世。

枪伤早已结痂愈合,只是肩头、腰侧浅浅留着两道淡疤,像刻在骨血里的烙印,时时提醒她南京城外那场尸山血海的绝境。

半年时光,足以磨平她身为南京大小姐的娇柔稚气,却磨不掉她眼底沉淀的沉静与韧劲。

她不再是那个听闻枪炮便会慌乱无措的姑娘,颠沛流离的逃亡、亲眼见证的国破家亡,早已让她褪去浮华,生出远超同龄人的清醒与坚定。

整编营地戒备森严,日日皆是练兵整训、情报梳理的紧绷氛围,与后方安乐的避难所截然不同。

金羡日日看着往来奔走的军统队员,看着他们隐忍肃穆、负重前行的模样,心底那份蛰伏已久的执念,愈发清晰炽热。

她不想逃!

漫无目的的逃亡换不来安稳,随波逐流的余生,终究只会沦为乱世尘埃。她亲眼见过日寇屠城之恶,亲身埋尸难民堆里死过一次,这条捡回来的命,再也不该只为苟活而活。

而且一定要尽快联系上组织!

那日午后,山风清冽,营地的军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李涯刚结束完整编述职,一身军装规整笔挺,褪去了收容站搜救时的风尘狼狈,眉眼依旧沉敛锐利。

这段时日,他始终有分寸的照顾金羡。只是他自己也未曾察觉,他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悄然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成了无人知晓的习惯。

他静静看着她养伤度日。

旁人历经战火劫难,多半或是终日惶惶不安、泪眼婆娑,或是心性麻木、颓靡消沉,被乱世的苦难磨尽底气。

唯独她不同,身负枪伤、家破人亡,从南京最惨烈的炼狱里死里逃生,却从未自怨自艾。

阅人无数的李涯,心底早已生出难言的动容与佩服。

他见惯了乱世里的脆弱与怯懦,见过太多人在绝境中崩溃失态,可金羡的骨子里,藏着一股寻常女子难得的胆识与定力。

她看似温顺柔软,身形单薄孱弱,心底却藏着坚韧的韧劲。

他说不清这份异样的心绪从何而起,也没意识到他的一次次的侧目与一次次的留意,早已偏离了普通难民的关照本分。

他敬佩她于绝境中不折的风骨,怜惜她孤身飘零的境遇,心底会下意识惦记她的伤势、担忧她的起居,会习惯性地为她预留紧缺的物资,会在巡房时多停留片刻,确认她安然无恙才安心离去。

这份细碎又温热的牵挂,无声无息地蔓延在心底。

他只当是自己惜才,是对苦难里坚韧之人的格外体恤,全然未曾察觉,这份频频上心、暗自惦念的例外,是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浅浅动心。

于他枯燥严肃的生活中,这个金陵的孤女,让他的心底悄悄漾开了一缕从未有过的柔软涟漪。

营地空地上人来人往,他却径直走到她身前,停下脚步,

“后方安置的名额,最后一批今日报备。”

李涯垂眸看她:“你若是想走,现在还来得及,去内地安居,安稳度日,远离战火。”

这是他给她的最后一条退路,也是乱世里最稳妥、最寻常的归宿。

金羡抬眸,迎着他深邃沉静的目光,没有半分犹豫,轻轻摇头。

山风吹动她额前碎发,眼底澄澈而坚定,再无半分昔日的茫然怯懦。

“我不能走。”

一字落地,清晰干脆。

李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动,似是意料之中,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认可。

金羡抬手,轻轻抚过肩头浅浅的疤痕,嗓音清浅却有力,藏着血火淬炼出的决绝

“我从南京死人堆里爬出来,不是为了躲去后方安稳度日的。我见过日军的暴行,见过同胞惨死,我不想再做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的普通人。”

她抬眼直视着他:“李队长,我想留下来。我识字,读过书,我想进特训班,我能吃苦,能受训,我也想做点事。”

乱世浮沉,她早已想明白所有退路。

与其庸碌苟活,余生皆愧,不如执戈入局,以己之力,护家国,报血仇,不负自己死里逃生的这条命。

李涯静静凝视她片刻,眼底的温和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军统军人独有的审慎与严肃。

他看得出来,她不是一时热血冲动,是历经生死之后,深思熟虑的抉择。

他沉默两秒,缓缓颔首:“军统特训极苦,远比逃亡更难。一旦入局,再无回头退路。”

“我早已没有退路了。”金羡轻声应答,“我的家、我的亲人,都留在了1937年的南京。从我活下来的那天起,我的退路就断了。”

最后一丝迟疑彻底消散。

李涯收回目光,转过身,望向山间肃穆的营地:

“好,我会向上级递你的名额。”

“谢谢李队长!”

金羡攥着衣角,眉眼间却依旧是那股沉得住气的稳。

李涯看着她眼底燃着的亮火,那是经历过灭顶之灾都没熄灭的光,像极了当年自己抱着救国理想投军时的模样,他唇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日的沉敛。

“明日一早去特训班报到处登记,”他微微顿了顿,补充道,“训练规矩严,若有委屈或是撑不住,可以来找我帮忙,给我写信。”

金羡点头,山风又吹过来,拂动两人的衣角,营地远处传来训练的口令声,铿锵有力,撞得人心头发热。

金羡望着李涯转身离去的挺拔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那掌心早已磨出了薄茧,不再是从前养尊处优时的细腻软滑,这是逃亡路上磨出来的印记,也是她从此刻入局乱世的开始。

几天后,金羡被送到了特训班的报到处。教官核对过信息,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身姿挺拔,眼神坚定,没多问什么就给她发了一身灰色的粗布军装和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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