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春,安徽祁门别动队整编结束。
军统苏浙行动委员会别动队残部后撤整编,骨干人员统一转入军统正规特训体系。
金羡凭难民登记档案、战地存活经历与极佳的心理素质,被特批录入湖南临澧军统特训班。
这是1938年军统正式设立的第一期全国性特工骨干训练营,专为抗战敌后情报、潜伏渗透、锄奸工作培养专职人员。
临澧特训班实行全封闭军事化管控,与世隔绝、内务严苛、淘汰残酷,无任何私情余地。
入班第一课,教官统一训示:受训学员剥离私人身份、过往情感与个人好恶,以任务为唯一准则,熟练掌握潜伏、伪装、审讯、反侦察技能,不合格者即刻清退出局。
特训营与世隔绝,高墙围堵、岗哨密布,入营之日起,所有个人过往全部被强制剥离。
教官第一课便直白告知所有人:从今日起,你们不再是学生、难民、爱国者,只是工具,是潜伏的棋子,是藏在暗处的刃,要学会藏锋、藏心、藏情绪,哪怕至亲站在对面,也能面不改色演戏。
1938年4月至1939年6月,整整14个月封闭式集训。
日间为军事与行动科目:制式枪械拆解速射、野战匍匐、近身格斗、白刃对抗……全部为实战考核。
夜间为情报科目:密写与显影、高级密码编译、无线电收发报、口供预审……每日考核复盘,累计过失直接除名。特训班定期开展高压模拟潜伏考核,锤炼学员情绪管控与口供稳定性。
大批热血学员因心态失衡、破绽过多、抗压不足被淘汰,仅少数人留存至结业。
金羡有生之年真正坠入极致的煎熬。
作为二十一世纪安稳岁月里长大的普通人,金羡从未接触过枪炮、格斗、谍战与阴谋。
现代人骨子里的松弛感、坦荡直白的思维方式,在这套残酷的特工体系里,成了最致命的短板。
别人或多或少带着乱世磨砺出的狠劲与野性,唯有她,是彻底的白纸,也是最需要推翻自我、重塑筋骨的那一个。
制式枪械拆解速射,她起初手指笨拙僵硬,钢片棱角磨破指腹,鲜血浸透缠布,伤口反复撕裂结痂,每一次扣动扳机都带着钻心的疼。
野战匍匐在泥泞碎石地上反复操练,衣裤磨烂,膝盖手肘血肉模糊,烈日暴晒、暴雨冲刷,皮肉结痂又被新的摩擦撕开,层层叠叠都是深浅不一的伤痕。
近身白刃对抗、实战格斗更是凶险,学员两两对抗,招招狠戾致命,不留情面,她身形单薄,力量远不及旁人,数次被狠狠摔倒在地,胸腔震得发闷,喉头腥甜翻涌,好几次险些被淘汰出局。
白日熬遍筋骨之苦,夜间的情报特工科目全是晦涩枯燥的专业内容,需要极致的耐心与专注力,错一个字符、晚一秒收发,便是全盘皆输。
她素来待人赤诚、心性纯粹,最难的便是藏起真心,演戏试探,学着喜怒不形于色。无数个深夜,旁人熟睡之际,她独自坐在灯下复盘错题、熟记密码、打磨伪装神态,熬得双眼通红,脑神经紧绷到发疼。上次这么刻苦还是高考,高考真幸福啊,金羡脑袋想着,默默在心里留下泪水。
考场复刻敌后审讯、威逼利诱、严刑试探、身份核查的真实绝境,刻意制造恐惧与软肋,逼迫学员极致控绪。
无数次,她被模拟审讯逼得心跳炸裂,濒临心态崩盘,现代人的心理防线,在这种极致残酷的淬炼下,一次次濒临破碎,又一次次被她强行粘合重塑。
集训期间,伤病是常态,淘汰是常态,崩溃更是常态。
金羡无数次站在崩溃边缘,累到浑身脱力,疼到彻夜难眠,无数个深夜独自咬牙隐忍,咽下所有疲惫与委屈。
她不是没有过怯懦,不是没有过力不从心,可一想到当下时局的战火与未来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的新中国,便死死咬住牙关,不肯认输,不肯掉队。
她要尽快成长起来,要成为真正有能力的人才,为国家,为民族贡献自己的力量。
她一点点磨平自己的软肋。漫长的十四个月里,她从最开始频频出错的新人,慢慢沉淀蜕变,从一众学员中稳稳站稳脚跟,愈发拔尖亮眼。
她内里红色的信仰从未动摇。
李涯没有亲眼看见金羡的改变,但是却常常给自己的老师写信,询问金羡的情况。
那个曾在金陵废墟里无助哀求、浑身战栗的小姑娘,在无人托举、无人偏爱、孤身一人的绝境里,硬生生熬过十四个月地狱集训,在层层淘汰中稳稳拔尖、脱颖而出。
李涯久经风霜的心底,漾开一层深沉又克制的欣慰。
这份暗自的欣赏依旧被他藏得极好,不动声色,不自知已然深陷。
1939年军统高层正式推行“边区潜伏渗透计划”,大量干净背景的新锐特工,被伪装成流亡学生、进步青年分批派往陕北边区,长期蛰伏搜集情报。
特训后期,军统总部行动处策反科科长、同时也是我党潜伏在军统总部的地下工作者吕宗方悄然进驻临澧特训班,专职负责结业学员派遣审核与北上人员备案工作。
借着这份公职便利,吕宗方逐一翻阅了当期所有结业学员的档案,细致摸排每一位具备北上潜伏资质的人员。
长期观察与日常闲谈下来,他发现绝大多数学员早已被军统的固化思想彻底驯化,心信奉派系教条,立场偏激固化,早已失去纯粹的救国本心,根本没有争取的可能。
唯独金羡,在一众盲从功利的学员里显得格外特殊。
吕宗方长期留意她的训练状态与言行举止:她行事果决干练、特工技能稳居顶尖,各项潜伏考核全优,是最适配长线潜伏任务的苗子。
每每谈及战乱流离的百姓、国土沦陷的苦难,她眼底的悲悯与共情真切纯粹,不盲从官方片面论调,与周遭众人格格不入。
几番暗中观察,吕宗方愈发笃定,金羡心性坚定、立场纯粹,是值得争取的可靠人选。
结业档案复核当日,他依着正规公职流程,让人传讯金羡,单独进入办公室谈话。
办公室房门半掩,窗门紧闭,隔绝了特训营的喧闹与风声。
吕宗方端坐在办公桌后,指尖轻翻金羡的档案,纸面字迹工整,记录着她的履历,无可挑剔。
他率先开口,
“金羡,本期结业潜伏派遣复核,我看了你所有训练记录与考核档案,综合评级优等,是总局重点标记的潜伏储备人员。”
金羡身姿挺拔直立,双手自然垂于身侧,神情恭谨肃穆:“多谢科长认可,学生只是恪守纪律,完成分内训练。”
吕宗方抬眸,目光落在她脸上:“你的履历很特殊,金陵富庶出身,新式学堂读书,本该安稳度日,偏偏遇上国破家亡,孤身从南京死局里逃出来,一路辗转受训,走到今天,不容易。”
提及过往,金羡眼底无半分波澜:“乱世之中,苍生流离,不止我一人苦难。家国不存,何来个人安稳,学生只求习得本领,为国除寇,报效党国。”
吕宗方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敲击档案纸面,话锋悄然一转:“如今抗战进入相持阶段,日寇未灭,边区局势复杂,各方势力胶着。总局推行潜伏计划,派你们这批精锐北上蛰伏,你怎么看待这份任务?”
金羡心里十分清楚吕宗方的真实身份,但是如果冒进回答也会适得其反。
思考了一下,便回答:“学生以为,当下首要大势,是全民聚力、共御外侮,驱逐日寇、收复河山。敌后潜伏,是隐蔽战线的救国方式,无论身处何地、担任何职,皆以家国安宁、驱逐外敌为首要根本。”
吕宗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继续追问:“潜伏边区,不比沦陷区锄奸,无硝烟直面,无即时战功,长年静默蛰伏、隐忍蛰伏,枯燥且凶险,一旦暴露,便是万劫不复。如果派你去,你能否完成这项任务?”
金羡抬眸,语气沉稳无波:“学生还是更愿意到前线尽一份力。”
“你不怕死?”
看着吕宗方疑惑的神色,金羡缓缓说道:“学生亲历1937年南京炼狱,这身本事,是乱世所授,这条性命,是家国所留。但凡能为抗日尽一份力、保护人民,死而无憾。”
这一刻,吕宗方彻底放下了所有疑虑。他合上档案,收起了所有伪装,室内气氛瞬间沉静下来。他压低声音,褪去所有官方客套。
“不,你要去延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