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老街区球场的灯早就灭了。
陆铮站在三分线外,借着对面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灯光投篮。篮筐上的铁网破了个洞,球穿过时发出一声闷响,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向阴影里。
他没去捡。脚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猛哥发来的消息:“后天晚上八点,亡命队主力等你,五万块,敢不敢来?”
五万块。陆铮弯腰捡起地上的矿泉水瓶,拧开盖子灌了一口。他兜里现在有五千七,是今晚赢来的,加上输掉的那局后来猛哥又说加赛一场,他连赢三把才凑够这个数。但五万赌局,要么一把翻到十万,要么连裤衩都输光。
他把空瓶子扔进角落的垃圾桶,转身去捡球。
球停在一双褪色的黑色球鞋边上。
陆铮抬头。长凳旁边的阴影里坐着个人,看不太清脸,只能看见一件深灰色卫衣的轮廓,帽子压得很低,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那人脚边放着个旧篮球,气不太足,表皮磨得发亮。
“看了你半天。”那人声音不高,说话像喉咙里含着东西,“球感不错,但投篮发力有问题。”
陆铮没接话。他走过去捡起自己的球,拍了拍灰,转身要走。
“一球赌一千,敢不敢?”
陆铮停下脚步。
那人站起来,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便利店灯光能照到的范围。陆铮这才看清他的脸——三十出头,颧骨很高,眼角有道不太明显的疤,嘴唇很薄。他身上的卫衣袖口磨出了线头,裤腿上沾着几点干掉的泥。
“背身单挑。”那人把脚下的旧球捡起来,拍了拍,“你攻我守,轮流打。一球一千,打到一方输光为止。”
陆铮看着他手里的球。那颗旧球表皮已经磨得发亮,气也不足,但那人拍球的节奏很稳,每一下落地的间隔都一模一样。
“我没那么多钱。”陆铮说。
“你兜里有五千七。”那人说。
陆铮眯了眯眼。刚才他数钱的时候周围没人,这个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
“打不打?”
陆铮把球扔过去:“打。”
第一球,陆铮攻。
他接球后背身靠住对方,试探性往左晃了一步,对方没动。他又往右沉肩,对方还是没动。陆铮咬咬牙,突然发力往左转身,准备用速度抹过去——
左脚落地的瞬间,膝盖内侧传来一阵酸软。他重心一偏,球脱手了。
对方伸手轻轻一拨,把球抄走。
“一分。”
陆铮弯腰捡球,没说话。他感觉左膝有点发胀,刚才那一下发力过猛,旧伤被扯到了。
第二球,对方攻。
那个人背身接球,动作很慢,甚至有些懒散。他往左晃了一下肩膀,陆铮重心跟着移动,下一秒那人身体像拧毛巾一样猛地向右一转,脚底像抹了油似的滑过去,陆铮整个人扑了个空,膝盖一软,直接摔在地上。
等他爬起来,球已经在篮筐里转了两圈,落下来。
“两分。”
第三球,第四球,第五球……
陆铮从来没这么狼狈过。
他攻的时候,对方像一堵墙,怎么都顶不动。他使尽浑身解数,变向、急停、后撤步,对方永远提前半步卡住他的路线,逼他只能用受伤的左腿发力,然后失误。
对方攻的时候,就那么一个动作——背身,晃肩,转身。但陆铮就是防不住。那个转身太快了,快到他的眼睛跟上了身体却跟不上,每次都被晃出半个身位,然后眼睁睁看着对方稳稳把球放进篮筐。
七投全失。
陆铮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喘气。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塑胶地面上,洇出几个深色的点。他的左膝在发抖,那种酸胀感从小腿一直蔓延到大腿根。
“七千。”那人站在罚球线上,手里转着球,“你只有五千七,还差一千三。”
陆铮抬起头,看着那个人。便利店的灯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没什么表情,像戴了张面具。
“我没钱了。”陆铮说。
“那就不打了。”
那人把球扔过来,陆铮下意识接住。然后那人从兜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钞票,数了十三张,放在长凳上。
“你的钱还你。”那人说,“那七千就当教学费。”
陆铮攥着球,指节发白。
那人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你刚才突破时左脚发力不对,是半月板有旧伤?”
陆铮愣住了。
这句话像根针,扎进他心里最深处那个地方。从被国家队开除到现在,七天来没有一个人问过他的伤。队医当年说过,如果不好好养,这条腿撑不了几年。但他没听,他打了封闭针上场,打了那场让他身败名裂的比赛。
“你怎么知道?”陆铮的声音有点哑。
那人没答话,走回阴影里,弯腰提起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空矿泉水瓶,看起来是捡来的。
“左腿半月板后角损伤,应该是五年前留下的。”那人蹲在垃圾桶旁边,把空瓶子一个一个塞进袋子里,“你每次突破变向的时候,左脚落地点比右脚偏外五公分,这是在避开内侧受力。习惯性的代偿动作,骗不了人。”
陆铮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拎着袋子往球场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下来,没回头:“你那个伤拖不了多久了。如果不把发力方式改过来,再过两年,你就连野球都打不了。”
“你叫什么?”陆铮问。
“没人知道我的名字。”那人拉低帽檐,“他们叫我影子。”
陆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球,又看了看长凳上那十三张钞票。他的左膝还在发抖,但比发抖更强烈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自从被开除以来,第一次有人不是因为同情或怜悯,而是真正看懂了他的问题。
他弯腰捡起钞票,数了十三张,塞进口袋。
街对面的便利店亮着灯,收银员趴在柜台上打瞌睡。陆铮把球夹在腋下,走到店门口,买了一瓶冰水和一包创可贴。
他撕开创可贴,贴在左膝外侧那根隐隐作痛的筋上。
然后他转身,往球场深处走去。
那里还有一盏灯没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