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昊带着陆铮穿过三条巷子，拐进一条连路灯都没有的小路。墙根堆着几袋建筑垃圾，空气里有股发霉的纸箱味。
“报名点在这种地方？”陆铮跟在后面，脚下踩到一块翘起的地砖，差点崴了脚。
唐昊没回头，声音从卫衣帽子里传出来：“地下联赛不挂牌子，猛哥的人在哪，场子就在哪。”
他推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里面是个废弃的修车铺。卷帘门半拉着，底下透出昏黄的灯光。陆铮弯腰钻进去，看见修车铺里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台旧笔记本电脑，旁边坐着个染黄毛的年轻人，正在嗑瓜子。
“报名。”唐昊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亮着猛哥发的邀请码。
黄毛扫了一眼，在键盘上敲了几下：“队名？”
“没有。”
“临时组队也得有个名，不然赛程表不好排。”黄毛吐掉瓜子壳，抬头看了唐昊一眼，又看了看陆铮，“你们俩？”
“三个。”唐昊说。
陆铮愣了愣，他们明明就两个人。
黄毛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那就叫‘三人成行’算了，打三天预选赛，赢四场进决赛。报名费两千。”
唐昊从兜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数了两千放在桌上。陆铮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紧张那种抖，是右手腕使不上劲的抖法。
两人走出修车铺，陆铮正要开口问第三个队员的事，巷子尽头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拐角冲出来，撞翻了墙根的垃圾桶，塑料瓶和废纸撒了一地。身后追出来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手里拎着根铁管。
“小兔崽子，偷到老子头上来了！”
那身影跑得飞快，但巷子太窄，她一脚踩到垃圾袋滑倒在地，怀里的东西滚出来——两双球鞋，一双是陆铮放在球场边的，另一双是唐昊的旧鞋。
陆铮认出了自己的鞋。
“林小野？”唐昊站住了。
女孩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磕破了皮，血顺着小腿往下淌。她看见唐昊，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去捡地上的鞋。
追来的男人已经冲到跟前，铁管抡起来就要往下砸。陆铮上前一步，伸手挡住了那根铁管。铁管砸在小臂上，发出一声闷响，陆铮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欠你们多少？”
男人打量了陆铮一眼，啐了一口：“五百，连本带利。她爸跑了，债总得有人还。”
陆铮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递过去。男人接了钱，数了数，又看了林小野一眼：“算你走运。下次再偷，断你手。”
两个男人转身走了。
林小野抱着球鞋蹲在地上，抬头看陆铮。她大概十六七岁，头发乱糟糟的扎成一把马尾，脸上有道灰印子，眼睛却很亮。
“鞋还你。”她把两双鞋推过来，声音有点哑，“我沒真想偷，就想看看你们明天跟谁打。”
唐昊没接鞋，站在两步外看着她。
陆铮弯腰把鞋捡起来，拍了拍灰：“你怎么知道我们明天有比赛？”
“猛哥的盘口昨晚就开了，亡命队对无名氏，赔率一比九。”林小野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整个东区的地下球市都在传，有个被国家队开除的傻帽要送钱。”
陆铮看了唐昊一眼，唐昊面无表情。
“我能给你们当战术板。”林小野突然说。
“什么？”陆铮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哥以前给亡命队当球童，他们所有的跑位套路我都会背。”林小野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灰，“东区九个野球场的比赛我都看过，哪个队爱用什么战术，谁左手不行，谁怕贴身，我脑子里都有数。你们缺第三个人，我可以凑数。”
唐昊转身就走。
“她说的没错，我们确实缺人。”陆铮叫住他。
唐昊没停。
“你手是不是有伤？”陆铮突然问。
唐昊的脚步顿了一下。
“昨天晚上背身单挑，你右手发力明显偏内，投篮完总是下意识甩一下手腕。”陆铮走到他面前，“你带我来打这个比赛，不是真心想组队，是想借我的手给谁看？”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积水的声音。
唐昊抬起头，帽子底下的眼睛看着陆铮：“明天亡命队主力的首发里，有个当年轻易把我挤出职业选拔的人。我想看他输，但我的手确实打不了四十分钟。”
“那你为什么不在底下坐着，让我一个人打？”
“因为你一个打不赢三个。”唐昊说，“亡命队的防守是绞肉机打法，你上篮他们就垫脚，你投篮他们就戳腰。一个人再强，被包夹四十分钟也得废。我需要一个能跑位接球的人，你不传球的时候，至少有人能把防守带开。”
陆铮回头看了看林小野。
她站在垃圾桶旁边，抱着两双球鞋，膝盖上的血已经凝固了，变成暗红色的一片。
“你哥的事，是你编的吧？”陆铮问。
林小野没接话，别过脸去。
“她说的战术是真的。”唐昊突然开口，“东区地下联赛的盘口分析，她每场都写，网上能搜到。写得比猛哥手底下的分析师准。”
林小野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些意外。
陆铮把鞋穿上，系紧鞋带：“走吧，明天八点，亡命队主场见。”
第二天晚上，东区地下球场。
铁皮屋顶下面挤了两百多人，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烟味。亡命队的主场在厂房最里面，地面铺的是拼装地板，有几块已经翘起来了，踩上去会晃。
亡命队的首发五个人已经站在场上，穿着统一的红色背心，胸口印着赞助商的logo。中间那个身材最壮的光头站在罚球线上，正在热身投篮，手腕上缠着一条黑色护腕。
唐昊低声说：“就是他，刘闯。五年前省青年队选拔，他故意踩掉我的鞋，裁判没看到。”
陆铮看了看唐昊的右手腕。
哨声响起。
跳球阶段，陆铮跳到了球权，但亡命队的防守立刻收缩成联防，四个人堵在禁区附近，外线留一个人盯着唐昊。
唐昊拿到球，传给陆铮，然后站在原地不动。
陆铮运了两步，发现刘闯已经贴上来，左右两侧各有一个防守人封住他的突破路线。这是三个人包夹，从一开始就是。
他第一球选择了急停跳投，球弹框而出。
亡命队抢到篮板，快攻打进。
接下来几个回合，唐昊只负责接球、传球，一次投篮都没有。他把所有的球都喂给陆铮，让他在三人包夹中单打。
第一节打完，比分18比6，陆铮12投4中，失误5次。
林小野在场边喊：“左路！他们左路的防守轮转慢一拍！”
唐昊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第二节，陆铮试着往左路突破，果然那个防守人跟丢了一步。他急停跳投命中，比分18比8。但接下来亡命队立刻调整了防守策略，不再给左路空档。
半场结束，比分38比23，落后15分。
更衣室里没有空调，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唐昊坐在长凳上喝水，右手腕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发抖。
“你故意的。”陆铮说。
唐昊没否认。
“你想看我能不能一个人在包夹里活下来，对不对？”
“你活下来了，但没赢。”唐昊放下水杯，“下半场还这么打，你撑不到第四节。”
“那你投啊。”
唐昊看着自己的右手腕，沉默了很久。
林小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满了箭头和圆圈：“亡命队的防守有两个漏洞，一个是刘闯的横移慢，他防挡拆的时候跟不上；另一个是他们的底角三分经常漏人。”
她把纸摊在桌上，指了指两个位置：“唐昊站底角，我打挡拆，陆铮突破以后分球，我们有机会。”
“你？”陆铮看着她。
“我能投。”林小野说。
唐昊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那张纸一眼：“试试。”
第三节还剩八分钟，比分42比27。
陆铮持球过半场，林小野从底线绕到弧顶，给他做挡拆。刘闯换防，跟出来挡在陆铮面前。陆铮一个变向晃开半个身位，突进三分线，两个防守人立刻收缩。
他没有投篮，而是把球横向甩给底角的唐昊。
唐昊接球，没有丝毫犹豫，三分出手。
球划过一道弧线，空心入网。
42比30。
亡命队的教练在场边喊：“盯死底角！”
下一个回合，陆铮再次持球突破，林小野从另一侧切入禁区，带走了底线的防守人。陆铮的余光扫到唐昊在左侧四十五度，他把球传过去，同时身体往右侧移动，挡住了追防的防守人。
唐昊再次三分命中。
42比36。
三分钟，连追九分。
第四节，亡命队开始全场紧逼，林小野被防得接不到球，唐昊又回到了只传球不进攻的状态。陆铮一个人扛着三个人的防守，开始透支体力。
比赛还剩最后一分钟，比分59比57，亡命队领先两分。
球权在亡命队手上。刘闯持球突破，陆铮补防，被对方一肘顶在胸口上。裁判没吹。刘闯上篮得手，61比57。
还剩四十八秒。
陆铮运球过半场，刘闯贴上来，另外两个人已经封住了他的左右路线。他没有选择突破，而是在三分线外一个后撤步，干拔三分。
球在框上弹了两下，滚了进去。
61比60。
亡命队叫了暂停。还剩九秒。
暂停回来，亡命队发球，刘闯接球后故意拖时间，等陆铮上来犯规。陆铮在最后五秒犯规送他上罚球线。
刘闯第一罚命中，62比60。第二罚偏出。
陆铮抢到篮板，时间还剩三秒。他没有叫暂停，直接运球往前冲。亡命队四个人扑上来，封死了所有的突破路线。林小野在左侧底角大喊：“给我！”
陆铮没有犹豫，把球传给林小野。
林小野接球，三分线外出手。
球在空中的那一刻，哨声响起。
一声脆响，球入网。
63比62。
球场安静了半秒，然后爆发出震耳的喊声。
陆铮转头去看唐昊，发现他坐在罚球线附近的地上，右手腕捂着胸口，脸色苍白。
“怎么了？”
他跑过去，蹲下来看唐昊的手腕。唐昊的右手腕肿了一圈，皮肤下面发青，那是刚才传给林小野那球的时候，刘闯在无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