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哥推开门的时候，陆铮正把冰袋按在唐昊手腕上。
更衣室是临时搭的集装箱，铁皮墙上有几个拳头大小的凹陷，日光灯管嗡嗡响，照得人脸发白。猛哥进来时带了三个人，一个穿白大褂的拎着医疗箱，两个黑衣的堵在门口。
“陆铮，出来聊两句。”
猛哥说话时嘴角往上扯，像是在笑，眼睛却盯着唐昊的手腕。他穿着件花衬衫，扣子敞到胸口，脖子上挂的金链子在灯光下晃眼。
陆铮没动，把冰袋又按紧了些。唐昊手腕肿了一圈，皮肤底下透出一层暗紫色，像熟过了头的李子。
“别这么紧张。”猛哥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叠成两折，拍在桌上，“打一场假球，一百万的合同当场签字。”
陆铮看了一眼那张纸，没伸手。
“哪一场？”
“决赛，最后三分钟，你失误三次就行。”猛哥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对家那边我已经谈好了，分差控制在你只输七分以内。很简单的事，干完这一票，你队友的医疗费我包了，另外再给你五十万。”
集装箱里安静了几秒。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苍蝇在耳边绕。
唐昊突然笑了，笑声很轻，像喉咙里漏出来的气：“猛哥，你当我面挖人？”
“躺着赚钱，要不要？”猛哥没理唐昊，直直看着陆臻，“你打一个月野球能挣多少？五万？八万？这一把够你吃三年。”
陆铮把冰袋从唐昊手腕上拿开，站起来，走到桌前，手指按在那张合同上，慢慢推到桌边。
然后他松手，合同落在地上。
“他得治伤。”陆铮说。
猛哥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回去，像水面上的涟漪慢慢平掉。他弯腰捡起合同，拍了拍灰，叠好放回口袋，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老周，唐昊的单子停了，一分钱不用再拨。”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猛哥嗯了一声，挂断，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下，没回头：“陆铮，你今晚能赢，是因为我不想让你输。明天开始，你会明白这条街上谁说了算。”
铁门哐的一声关上。
白大褂站在原地看看猛哥的背影，又看看陆铮，最后把医疗箱放在桌上，低头跟着走了。
唐昊靠着墙，闭着眼睛，额头上的汗顺着眉骨往下淌。“你傻啊，一百万不要？”
“打了假球，我跟那些人有什么区别？”陆铮蹲下来，翻开医疗箱，里面只有一捆纱布和一瓶酒精，“就这些？”
唐昊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根日光灯管：“够了，我习惯了。”
“习惯个屁。”
陆铮把纱布拆开，缠在唐昊手腕上。他的手法很熟练，当年在国青队的时候，队医教过他怎么处理手腕扭伤。缠了三圈，唐昊突然抽回手。
“别废那个劲了。”唐昊声音很闷，“明天你去哪儿找第三个队员？”
陆铮没回答。因为这个问题他也不知道答案。
更衣室的门又开了条缝，探进来一颗脑袋，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蹭了块机油似的东西。林小野。
她往里面扫了一圈，确认没外人，才钻进来，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平铺在桌上。
“我偷听到猛哥跟人打电话。”她压着嗓子说，“这是他们明天预选赛的对阵表，我抄下来的。”
陆铮凑过去看。纸上画了七条线，每条线连着对阵双方的名字，几个空格是还没填的。林小野拿手指在决赛位置画了个圈。
“这里有个缺口，猛哥说决赛那天会有职业梯队的混进来压分。具体是谁他没说，但我听他提了个名字——李耀。”
陆铮的手指停住了。
李耀。那个在他被开除后顶替他进国家队的人。那个在假球事件里第一个跳出来作证，说亲眼看见他跟赌球集团接触的人。
“他还说什么了？”陆铮问。
“还说……”林小野歪着头想了想，“说明天半决赛，你会遇到一个不好惹的人。姓李，比你小两岁，刚拿完国青队的集训名额。”
陆铮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自己口袋里。
“我打三天，一个人。”
唐昊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别过脸去：“你疯了。预选赛七场，每场四十分钟，没有替补，对面全是干了十年的老球痞。你会被打断腿的。”
“那也比躺地上等你治伤强。”陆铮把医疗箱盖上，拎起来放回角落，转过身，“小野，明天帮我看场子，给我递水。”
林小野使劲点了点头，顿了顿又小声问：“那唐哥呢？”
陆铮看了一眼靠在墙上的唐昊，没说话。
第二天下午四点，预选赛第一场。
场地在城东一座废弃的室内篮球馆，顶棚漏了半边，阳光从破洞里斜着打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晃晃的光斑。观众席上稀稀拉拉坐了百来号人，大部分是赌客和球探，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开着投注页面。
陆铮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球衣，号码早就看不清了，背上的字也只剩半边“国”字的轮廓。
对面是本地老牌街球队“铁塔帮”，五个人全在一米八五以上，中锋一米九五，膀大腰圆，像一堵会走路的墙。
裁判吹哨的时候，陆铮看见观众席最后一排坐着个人。那人戴着棒球帽和口罩，但陆铮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李飞的。
他们以前在国青集训营打过一次训练赛。李飞是那期最小的队员，替补上场拿了十八分，下场的时候特意从陆铮身边走过去，肩膀撞了他一下。
“哥跟我说过你。”李飞当时说，“一句话，别在职业圈混了。”
陆铮收回视线，站在中圈，等着跳球。
裁判把球抛起来，陆铮动了。
他没有像平常那样往侧翼拉，而是直接冲内线切。一米九的中锋张开手臂堵他，陆铮膝盖一弯，肩膀往下压，整个人像弹簧一样贴着对方身体钻了过去。中锋的手肘砸在他后背上，发出一声闷响，陆铮踉跄了一下，但球已经出手了。
唰。
三分。
场边有人吹了声口哨。
陆铮落地的时候，右脚脚踝传来一阵刺痛。他低头看了一眼——鞋带松了，刚才被踩了一下。
观众席上，李飞摘下口罩，朝他竖起一根手指，然后慢慢翻转，拇指向下。
陆铮弯腰系好鞋带，直起身，看到记分板上的比分：3:0。
还有三十九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