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还剩两分十一秒，比分牌上的数字像两根刺扎在陆铮喉咙里。
58比43。
李飞的球队打的是标准的职业联防，二三站位错开半步，内线始终有一人卡在罚球线做延阻。陆铮每次拿球，对面至少两个人贴上来，一个堵突破路线，一个封传球角度。这不是街头打法的节奏，是国青队训练课上反复练过的站位体系。
他已经被断了四次。
球鞋在地板上磨出焦糊味，陆铮弯腰喘气，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板上，聚成一小滩。膝盖在发酸，左小腿内侧有一块撞出来的淤青，是刚才突破时被对方中锋用膝盖顶的。
“十号，第四次犯规。”裁判抬手比了个手势。
李飞站在三分线外，冲陆铮笑了笑，笑得很轻，嘴角只扯了一下。他穿着一双白红配色的签名款球鞋，鞋帮上印着“国青集训”四个小字，像是刻意亮给谁看的。
“陆铮，你以前打国青的时候，防你的人是我哥。”李飞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场上的人都能听见，“他说你左手突破后的急停跳投是死穴，只要卡住右肩，你自己会慌。”
陆铮没接话，转手把球发给队友。
队友是个开烧烤摊的中年人，运球过不了半场，接球三秒就得传出去。另一边的搭档是个外卖骑手，小腿上还贴着膏药，跑两步就喘。他们能打进预选赛决赛，全靠陆铮一个人撑着。
可现在陆铮被压到连球都出不了手。
李飞的联防像一张网，陆铮往左，左边有人堵；往右，右边有人包。他试着在外线强投了一个三分，球砸在篮筐侧沿弹出去，对面打成快攻，分差拉到十七分。
场边的看客开始起哄。
“野球王被打回原形了！”
“国青下来的就是不一样啊！”
“陆铮，不行就下来吧，别丢人了！”
陆铮咬着牙，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想起去年在国家队训练中心，陈国栋把他叫到走廊里说的那句话：“你什么都好，就是太容易被人看穿套路。”
当时他不服，现在他服了。
李飞根本没打算跟他拼天赋，就是拿训练体系硬压。街头篮球的临场应变再快，也扛不住五个人的同频协防。他每次过人，对面总有一个人提前站到他要去的路线上，像是提前拿到了他的战术手册。
哨响，暂停。
陆铮走到场边，抓起水瓶往嘴里灌。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混着汗水一起往下淌。他看见唐昊坐在观众席最后一排，右手吊着绷带，垂在膝盖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唐昊什么都没说，也没比划任何手势。
陆铮把水瓶拧紧，砸在椅子上。他知道唐昊的手腕动不了，没法上场，甚至连举起来做个暗号都费劲。这场球只能自己扛。
可眼下这个坎，他连怎么迈都不知道。
观众席突然有人喊了一声：“左路三秒区有阴影！”
声音很尖，是个女孩。
陆铮转头看过去，林小野站在观众席第三排的铁栏杆边上，手里攥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脸红扑扑的，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她喊完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左路三秒区！阴影！”
周围的观众都看向她，有人骂了一句“小丫头片子喊什么喊”，林小野没理，眼睛直直盯着陆铮身后。
陆铮顺着她的视线回头。
唐昊坐在最后一排的座位上，右手吊着绷带，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中指和食指并拢，在膝盖上点了三次，然后拇指勾了一下。
那是街头篮球传了二十年的暗号。
“阴影”代表防守人站位太靠内线，进攻方可以利用三秒区的视觉死角做背打转身。中指和食指并拢是“双人包夹”，拇指勾一下是“底线有机会”。
陆铮愣了两秒。
唐昊的手指又敲了一遍，这一次更快，然后他微微侧了一下头，眼珠朝左路底线方向转了半圈。
陆铮深吸一口气，转身上场。
李飞看到陆铮回来，又露出那个让陆铮很不舒服的笑容：“想通了？认输了？”
陆铮没说话，接过裁判发来的球，运过半场。
这次他没走右路，也没尝试突破，而是把球直接传给了罚球线站着的烧烤摊队友，然后自己往左侧底线跑。李飞立刻跟上来，卡在他身前半步的位置，右手伸出来干扰传球路线。
陆铮突然急停，转身，背靠住李飞。
他左手接到回传，身体微微往左晃了一下，李飞下意识往左移动重心。就在这一瞬间，陆铮把球从左手换到右手，整个人像拧紧的发条突然弹开，朝右路的底线方向跨了一大步。
李飞被晃开半个身位，但他反应很快，右脚蹬地，想重新卡回来。
陆铮没给他机会。
他右脚落地的一瞬间，膝盖微曲，整个人拔起来，在空中把球从右手换回左手，手腕一抖——球擦着篮板边缘飞进篮筐，落在网兜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唰”。
60比45。
李飞回头看了一眼篮筐，又看了一眼陆铮，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下一回合，陆铮如法炮制。
他这次没往底线跑，而是从右侧切入，在罚球线附近接球，面对李飞的防守，做了一个假传的动作。李飞的眼神跟着球的走向偏了不到半秒，陆铮已经从他左侧突了进去，急停跳投，球应声入网。
60比47。
再下一回合，陆铮在三分线外两步远的位置直接干拔，球划出一道弧线，砸在篮筐前沿弹了一下，滚进篮圈。
60比50。
李飞的脸色变了。
他冲着队友吼了一声：“防紧点！别让他出手！”
可他的队友已经乱了。陆铮连续三个不同的进攻方式，让他们的联防体系出现了缝隙——有人往外扩，有人往回收，五个人之间的默契断了一拍。
陆铮第四次拿球的时候，李飞直接扑上来，右手狠狠拍在陆铮的手臂上。
裁判哨响。
但陆铮没有停下来，他在被拍到的瞬间把球捞了回来，身体在空中拧了一下，手腕轻轻一挑——球擦着篮板上沿掉进筐里。
二加一。
陆铮站在罚球线上，球在手里转了两圈，轻轻一推，进了。
60比53。
李飞咬着牙，走到边线接球。他运了两步，想用身体卡住陆铮，结果陆铮侧身一让，李飞整个人扑了个空，脚下踉跄了一下。陆铮伸手把球拨走，跨了两步，起跳，单手把球砸进篮筐。
篮球架发出一声闷响，篮板上的玻璃震了几下。
球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向场边的观众席。
李飞站在三分线外，脸上的表情终于崩了。他冲过来，伸手要推陆铮的肩膀，陆铮往后退了半步，李飞推了个空，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你他妈——”李飞转过身，脸涨得通红。
裁判吹了技术犯规。
VIP席上，猛哥把嘴里的雪茄拿下来，弹了弹烟灰，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点了点头，从包里掏出一份合同，用笔在上面改了个数字，递到猛哥面前。
猛哥看了一眼，把合同推回去，伸了两根手指。
“两百万？”
猛哥点点头，又重新把雪茄咬进嘴里，目光越过球场上的人群，落在观众席最后一排。
唐昊还坐在那里，右手吊着绷带，左手垂在身侧。他的视线没有看球场，而是看着场边那个攥着矿泉水瓶的林小野，眼神里有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
猛哥吐出一口烟，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话：“顺便去一趟林家，那丫头的债该收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