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站在九眼桥头。
江水翻涌。一艘古蜀祭船从江雾里驶出来,船头站满黑袍祭司。
他眨了眨眼。
船还在。
凌晨两点半,府南河上不该有船。更不该有这种——从三千年前穿越过来的船。
船上的人影在雾里晃。黑袍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沈砚看清他们脸上戴的青铜面具,眼睛部位镂空成两个三角孔,嘴角上翘,笑得很假。
那种笑容他见过。
上周二,第一具溺亡者的脸上,就挂着同样的笑。
“沈砚?”
耳机里传来声音。
他没动。
“沈砚,你在听吗?法医那边出结果了,瞳孔里确实有东西——”
“我知道。”
沈砚盯着那艘船。它正在穿过九眼桥的桥洞,船头已经没入桥底的阴影区。他算了一下——十五秒后整艘船都会消失。
“你现在在哪儿?”耳机里的声音换成老队长,“又看见什么了?”
“船。”
“什么船?”
“古蜀的。祭船。”沈砚的手按上桥栏杆,指尖冰凉,“船上有十二个人,都戴着面具。跟之前死者瞳孔里的符文是同一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别靠近江面。”老队长说,“我马上到。”
“来不及了。”
船尾最后一截船身没入桥洞阴影。
没了。
就像从来没出现过。
江面上只剩雾气。路灯的光在河面上碎成一片。远处传来酒吧街的嘈杂声,有人在唱歌,调子跑得厉害。
沈砚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在发抖。
不是怕。
是“残影视界”在往外冲。
这种感觉他很熟悉——有人在他脑子里撕开一道口子,把不属于他的画面往里灌。他能闻到江水的腥味,但那是三千年前那条河的味道。那时候成都还不叫成都,江面上漂的是祭祀用的血和骨灰。
“操。”
他从兜里摸出烟点上。
手还是抖。
第三起了。三天之内,府南河捞起三具尸体,都是溺亡,都是青壮年男性,死因都是溺水——但死者的肺里没有水。
法医说这他妈不科学。
清察司说这他妈是古蜀符文。
沈砚吸了口烟。尼古丁让脑子清醒了一点。他盯着江面,试图找到那艘船消失的位置。桥墩下有块石头,颜色比其他石头深,像是刚被水泡过。
不对。
他眯起眼。
那块石头在动。
不,不是石头在动——是石头下面的东西在动。河底的淤泥在翻涌,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底下钻出来。
瞳孔骤然收缩。
“残影视界”又来了。
这次不是画面,是声音。
无数人的哭喊声、诵经声、青铜器碰撞的叮当声,全部混在一起往他耳朵里灌。他闻到血腥味,浓得呛人,像是有人把一整头牛的鲜血泼在他脸上。
沈砚死死抓住栏杆。
腿开始发软。
眼前的世界在扭曲——九眼桥的路灯变成了火把,汽车发动机的声音变成了古蜀人踩踏木板的咯吱声,河面的雾气变成了祭祀用的烟。
他看见江面上漂着尸体。
几十具。
不,几百具。
全被绑在木筏上,胸口都开了个洞,心脏被挖走。木筏排成一条线,顺着江水往下游漂,像一条尸体组成的河流。
“这就是你们要看的。”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三千年来,一直是这样。”
沈砚猛地回头。
身后站着个女人。
黑袍,青铜面具,跟他在船上看到的一模一样。面具上的笑容诡异,嘴角翘到耳根,露出两排青铜牙齿。
“你是第几个了?”她问。
沈砚没回答。
他想动,但身体不听使唤。
“哦,你看不见我。”女人歪了歪头,“你只能听见我,看见我留下的痕迹。我早就死了,死在这条江里。”
“你他妈——”
“别骂。你们这些守脉世家的人,骂人的话都一样。”女人往前走了一步,脚没沾地,悬在江面上,“告诉你一件事。你爹没死。”
沈砚瞳孔骤缩。
“他在江底下。被我们压着。”女人指了指河面,“第三具尸体只是个开始。你们要是不停手,还会有第四具、第五具——”
“沈砚!”
一声暴喝把他拉回现实。
他猛地睁眼——什么时候闭眼的?——发现自己半跪在桥面上,一只手抓着栏杆,另一只手按在地上。指尖全是血,指甲断了两根。
身边蹲着个人。
林栩。
黑色冲锋衣,头发扎成马尾,脸色很难看。
“你刚才看见了什么?”她问。
“你他妈怎么在这儿?”
“老队长让我来的。他怕你出事。”林栩伸手扶他,“能站起来吗?”
沈砚甩开她的手,自己站起来。
腿还在抖。
他看了眼江面——什么都没有。雾散了,路灯的光照得四周亮堂堂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手心还疼。
指尖的血还在往下滴。
“你刚才看见了什么?”林栩又问了一遍。
“一艘船。”沈砚说,“还有死人。”
“什么样的人?”
“古蜀祭司。戴着面具。她说——”他顿了顿,“她说我爸没死。”
林栩愣住。
“你爸不是三年前——”
“我知道。”
沈砚打断她,往桥墩方向走。
他要去看看那块颜色不一样的石头。
林栩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法医发来的照片——死者瞳孔放大后,眼底确实有一组符文。
“老队长让我告诉你,第三具尸体的符文跟前两具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前两具是并列的,第三具是叠加的。”林栩把手机递过来,“你看,这个符文的写法,更像是一种封印。”
沈砚接过手机扫了一眼。
手指僵住了。
那组符文,跟他胸口挂的玉牌上的铭文一模一样。
那是他沈家祖传的封印符文。
“怎么了?”
“没事。”
他把手机还给林栩,蹲下身查看桥墩。
那块颜色不一样的石头确实有问题——走近了才发现,那不是石头,是一个被淤泥裹住的东西。形状像是块玉牌,巴掌大小,边缘刻着花纹。
沈砚伸手去拿。
“你确定要碰?”林栩在身后问。
他没回答,直接用指甲抠掉表面的淤泥。
玉牌露出来了。
青白色的玉,表面布满土沁。正面刻着一组符文,跟他胸口挂的那块一模一样。背面——
沈砚的呼吸停了。
背面刻着两个字。
“沈砚”。
是他自己的名字。
不,不对。这玉牌的年代至少有三千年,不可能是他出生后刻的。那只有一种可能——
这玉牌上刻的名字,不是他本人的。
是他先祖的。
而沈家每一代长子,都会用同一个名字。
“这什么?”林栩凑过来看。
“我爸的遗物。”
沈砚握着玉牌,手心冰凉。
那个女人说的是真的。
他爸没死。
或者说——死之前,他一定留了什么在江底下。
江风吹过来,带着腥味。
沈砚抬起头,看见对岸的霓虹灯在雾气里闪烁,映得河面像是一片流动的血。
第四具尸体,什么时候来?
他握紧玉牌,指节发白。
林栩盯着他看了几秒,没说话。她掏出手机,给老队长发了条消息:“找到了,是块玉牌。上面有沈家的封印符文。”
发完她抬头看沈砚。
“你打算怎么办?”
沈砚没回答。
他把玉牌揣进兜里,转身往回走。
“沈砚!”
他停下。
“你爸真没死?”
“不知道。”
“那你——”
“我说了,不知道。”
他打断她,语气冷得像刀。
林栩闭嘴了。
她看着沈砚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刚才那艘船还诡异。他不说话的时候像个死人,说话的时候像个疯子,但做事的时候又冷静得可怕。
“回去。”沈砚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把玉牌给老队长看。”
“你呢?”
“我去查点东西。”
“查什么?”
“我爸留的遗物。”
沈砚没回头。
他走进夜色里,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林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才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手机。
屏幕上,老队长的回复已经来了:
“别让他一个人行动。”
“那艘船只是开始。”
“真正的麻烦,在江底下。”
林栩抬头看江面。
雾又起来了。
河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呼吸。
她握紧手机,快步跟上沈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