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尸报告拍在桌上。
沈砚正喝豆浆,杯子震得晃了晃,豆浆溅到袖口上。
林栩把报告翻开,手指戳在照片上。死者颈部两处勒痕,一处横向,一处斜上,受力角度完全不同。
“法医说左颈勒痕来自麻绳,右颈来自丝质物。一个人,两种凶器,同时勒颈?”
沈砚擦掉袖口的豆浆渍,没说话。
“还有。”林栩翻到第二页,“死者肺部积水,气道内没有泥沙。法医原话——‘死者是先被勒死后抛尸入水,还是被拉入水中后勒死?’两种可能,两种都说不通。”
“说人话。”
“先勒死后抛尸,为什么两种勒痕?先拉入水中再勒死,为什么肺里没水?”
沈砚放下豆浆杯,看她。
林栩二十六七岁,扎低马尾,穿黑色冲锋衣。入职清察司三年,之前在刑侦支队干了五年,履历上写着“痕迹追踪专长”。
她最烦的就是“幻觉”“超自然”“查不下去”这些词。
“昨晚你在江边说的那些——”她压低声音,“祭船,古蜀祭祀,女人让你选。我不信。但我信证据。”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第三张纸。
“死者指甲里检出的纤维——和你昨晚外套上刮破的口子,纤维成分一致。”
沈砚低头看了眼袖子。
还真是。
“你不解释清楚,我只能把你列入嫌疑人名单。”
沉默。
办公室外有人喊“老队长找你”,隔壁响起电话铃声。沈砚盯着那张纤维检测报告,脑子里转的不是怎么解释,而是那个女人说的话——
“你选了第三具尸体。”
第四具还没来。
林栩已经咬上他了。
“你跟我来。”
沈砚站起来,外套往肩上一搭。
“去哪?”
“让你亲眼看看。”
车停在望江路桥头时,天刚擦黑。
路灯没亮,江水泛着灰白的光。晚高峰车流从桥上碾过,地面微微震动。
林栩下车,扫了眼周围。
“这地方我昨天查过。水深三米七,流速平缓,河床是淤泥和碎石。打捞队排除水下有洞穴或暗道的可能。”
“他们查的是河道。”
沈砚走到栏杆边,指向上游五十米处。
“我说的东西,在河床下面。”
“河床下面?”
“人工填埋层。六十年代修桥时,在河床下七米处打了水泥层。下面是古河道。”
林栩盯着他,表情没变。
“你怎么知道?”
“我爸留下的笔记。”
沈砚没说实话。他知道这些,是因为那个女人的话和残影视界里的画面——祭祀坑的位置,在水泥层之下三米,正好卡在古河道转弯处。
“走。”
他翻过栏杆,踩在河堤的检修梯上。
林栩犹豫了两秒,跟上去。
检修梯锈得厉害,踩上去嘎吱响。下到水面位置,沈砚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盒子,按下开关。
盒底亮起暗蓝色的光。
“水下探测灯?”林栩皱眉,“要我下水?”
“不用。”
沈砚把灯贴在水泥层上,沿着梯子横向移动。灯光在水面下晃荡,照出浑浊的泥沙和漂浮的垃圾袋。
林栩蹲在梯子上,看他像在找东西。
“你到底——”
“找到了。”
沈砚停住,灯贴在某个位置不动了。
林栩凑过去看。
灯光照到的地方,水泥层上有一道裂缝。不宽,两根手指并排的距离。裂缝边缘长满青苔,看起来像普通的老化开裂。
沈砚的手指按上去时,青苔下面露出了刻痕。
“你退后。”
他从背包里抽出一根短棍,拧开,露出锋利的合金尖头。尖头扎进裂缝,手腕发力。
水泥层裂了。
不是一块一块碎,是像纸一样从中间撕开。裂缝扩大到半米宽,下面露出黑漆漆的空洞。一股腥臭味从里面涌上来,腐烂和金属混合的味道。
林栩捂住鼻子。
“这是什么——”
“江底祭祀坑。”
沈砚把灯往下照。
灯光落下去,照到的东西让林栩的话卡在喉咙里。
下面是空的。
一个大约十平米的空间,地面是夯土层,四壁砌着青砖。青砖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不是现代文字,是她在博物馆见过的东西。
古蜀祭祀符号。
空间的地面上,散落着白骨。
一堆一堆的。人骨,也有动物的。人骨多是颅骨和长骨,堆成两堆,中间留出一条路。路的尽头,摆着青铜器——鼎、尊、罍,还有几件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青铜器表面泛着暗绿色的锈,在灯光下反射出幽暗的光。
林栩的呼吸停了。
“这是……”
“祭祀坑。年代大约在商周时期。”沈砚的声音很平静,“但不是考古发掘的。”
“什么意思?”
“考古发掘的坑,会有编号,有保护措施。这个坑——”他用灯照向坑壁,“是被人用水泥封住的。”
林栩顺着灯光看。
坑壁上确实有切割痕迹,青砖被从中间锯开,然后用水泥重新砌合。封口的位置,贴着符纸。
符纸已经发黄,上面的朱砂字迹还清晰可辨。
“谁封的?”
“清察司的前辈。”
沈砚跳进坑里,鞋子踩在夯土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栩咬着牙,也跟着跳下去。
落地时她闻到了更重的腥味。不是腐烂的臭味,是铁锈和血混合的味道,刺鼻,但不难闻。
“这些白骨——”
“不是现代人的。是祭祀人牲。”
林栩蹲下来,手指靠近白骨。
“别碰。”
沈砚抓住她的手腕。
“上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古蜀巫术残留。碰了容易中招。”
林栩甩开他的手,站起来。
“你怎么知道?”
“我爸笔记里写的。”
“你爸的笔记里还写了什么?”
沈砚没回答。
他走到青铜鼎前,用手电筒照鼎腹。
鼎腹上刻着图案——一群人跪在地上,头被砍掉,血喷向中间一个高大的身影。那个身影头上戴着高冠,手里握着权杖。
“古蜀大祭司。”
林栩凑过来看。
“昨晚你说的那个女人?”
“像,但不完全一样。”沈砚盯着图案,“那个女人是主祭,地位比大祭司更高。大祭司是执行者,主祭是——”
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鼎腹上的另一个图案。
图案里,大祭司的脚下踩着一个倒在地上的人。那个人被绑住双手,胸口插着一把刀。
而那个人的脸——
林栩也看到了。
她倒吸一口凉气。
那张脸,和沈砚有七分像。
“这是……”
“我家的祖先。”沈砚的声音发干,“从古蜀时期开始,沈家每一代长子,都要成为封印的一部分。”
“什么封印?”
“封印这个。”
沈砚用手电筒照向鼎腹的最下方。
那里刻着一行字——不是古蜀文字,是篆书。
“蜀主祭之灵,以沈氏血为封。”
林栩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飞快地转。
“你是说,你们沈家从几千年前就开始——”
“嗯。”
“为了封印那个主祭?”
“嗯。”
“那昨天那个女人——”
“她不是鬼魂。”沈砚抬起头,“她是主祭的残魂,被封印在江底几千年的残魂。封印出现裂痕,她就能通过祭祀坑的残留意志,附在活人身上。”
林栩后退一步。
“所以那些死者……是被她杀的?”
“不是她杀的。”沈砚摇头,“她是被封印者,杀不了人。杀人的,是封印裂痕中泄露的邪念。那些邪念会附在靠近封印点的人身上,控制他们去做祭祀。”
“祭祀?”
“一人一命。”
沈砚指向鼎腹上的图案。
“主祭的残魂需要血祭才能苏醒。每完成一次血祭,封印就弱一分。昨晚是第三具尸体,第四具——”
“正在路上。”
林栩的嗓子发紧。
她看着满地的白骨,看着那些刻满符号的青砖,看着青铜鼎上的图案。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东西。
在鼎的脚边,有一截断指。
不是白骨,是新鲜的。
“沈砚。”
她指着那截断指。
“你看。”
沈砚蹲下来,用手电筒照。
断指是从第一个指节处切断的,伤口整齐,断面皮肤发白,没有血迹。
“刚切的。不超过十二小时。”
林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物袋,小心地把断指装进去。
“回去做DNA。”
“不用DNA。”
沈砚盯着断指,眼神变了。
“你看指甲。”
林栩凑近看。
指甲上涂着指甲油,暗红色,已经斑驳脱落。指甲根部,有一个小小的纹身——一个符号,像是一把刀插进眼睛。
“这个符号——”
“清察司的内部标识。”沈砚抬头看她,“外勤组成员,每个人都会在左手拇指根纹一个。代表‘以目见证,以命守护’。”
林栩的手僵住了。
她是清察司的人,她知道这个。
“这截断指的主人……”
“十年前,清察司在金沙遗址处理一起祭祀事件,三名外勤队员失踪。”沈砚的声音很低,“官方结论是殉职,尸体一直没找到。”
林栩盯着断指。
指甲上的符号,她见过。
在清察司的档案室里,她见过十年前失踪队员的档案。
“指纹比对结果,明天出来。”沈砚站起来,“但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林栩没说话。
她握着那截断指,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
坑底很安静。
只有手电筒的灯光,照在那些几千年前的青铜器上。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坑底下爬行。
“沈砚——”
“别动。”
沈砚把手电筒照向地面。
夯土层上,有东西在动。
不是活物。
是那些白骨。
它们正在缓缓移动,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聚拢到一起。
“封印裂痕在扩大。”沈砚抓住林栩的手腕,“走。”
“可这些——”
“走!”
他拉着林栩往上爬。
身后传来咔嗒咔嗒的声音——那些白骨正在拼凑成一个人形。
林栩爬出坑时,回头看。
灯光下,那些白骨已经拼成了半具骨架。
它在朝她看。
空洞的眼眶里,亮着两点绿光。
“跑!”
沈砚拉着她冲上检修梯。
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水泥层被撞开了。
他们跑上桥面时,路灯亮了。
车流依旧。
没有人注意到,江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林栩靠在栏杆上,大口喘气。
手里还握着那截断指。
她看着它,手在发抖。
明天。
指纹比对结果。
她想看看,那个十年前就死了的人,究竟是谁。
沈砚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他盯着江面,盯着那片被灯光照得发白的水面。
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个问题。
那个女人的声音还在耳边——
“你选了第三具尸体。”
第四具,什么时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