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九娘把纸人放在停尸房门口时,陈哑巴正用抹布擦第七具尸体的脚踝。那尸体是今早拉来的,胸口塌陷,指甲缝里嵌着干泥,和前几具一样,没名字,没证件,只有手腕内侧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红痕,像被绳子勒过。
纸人是用黄裱纸扎的,脸画得模糊,脖子上用黑墨画了一道线,像被勒紧的痕迹。它没落地,自己飘了进来,贴在尸体额头上,贴得极稳,像早就知道那地方该贴哪儿。
陈哑巴没动。他擦完脚踝,转身去拿酒精喷壶。喷壶是旧的,喷嘴歪了,一按就漏,滴在地板上,留下一小片水痕。他没擦,继续擦尸体的手指。指甲缝里的泥,他总爱抠。有人说他迷信,说尸体身上的泥能带出死前去过的地方。他不解释。
林阿雾推门进来时,纸人已经贴了十分钟。
她手里端着一盘试剂,白大褂下摆沾着地窖的灰,左袖口有道没洗掉的墨迹——是昨晚翻档案时蹭的。她脚步停在门口,没进。眼睛盯着那纸人,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陈哑巴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擦。
“那是替死纸人。”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白九娘送的。”
他没应。
“你不能碰。”她往前走了一步,鞋底在地板上蹭出一道灰印,“它会替你承受阴气,但代价是……”
她没说完。
第七具尸体的脸皮,突然从额头裂开一道缝。
不是剥,是像旧墙皮一样,自己往下掉。皮屑簌簌落进尸床的缝隙里,露出底下一张脸——六岁孩子的脸,皮肤发青,嘴唇发紫,眼角还粘着没干的粉笔灰。
林阿雾手一抖,试剂盘摔在地上。玻璃瓶碎了,液体溅开,像血,但气味是苦杏仁。
她没捡。她盯着那张脸,嘴唇发白。
“……是它。”她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二十年前,城东坍塌事故里,最后一个被挖出来的孩子。没人认领,火化时……没人敢碰。”
陈哑巴没看尸体。他看墙。
墙皮,正从天花板往下剥。
不是一块,是整片。灰泥裂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符文,像用血画的,又像锈迹渗进墙里。符文连成一圈,围住停尸房中央——正是七窍棺的封印图。
林阿雾后退,撞上金属柜。柜门没关严,缝隙里露出半截泛黄的纸角——是她昨晚藏在里面的笔记,纸边卷着,墨迹被尸液洇过。
她没动。
陈哑巴终于动了。
他走过去,伸手,想碰那墙。
指尖还没碰到,墙角传来一声轻响。
“爹……”
声音细,像小孩学说话,带着奶音,却不是从尸体嘴里出来的。
是从纸人嘴里。
纸人脖子上的黑线,裂开了一道口子。它没动,但喉咙位置,那道墨线,缓缓张开,像一张嘴。
“爹……”
声音又响了一次。
这次,是陈哑巴七岁时的声音。
林阿雾猛地抬头,瞳孔缩紧。
她父亲的笔记里写过:音魂锁的钥匙,是血亲之音。但不是任何血亲。是“被割声带前,最后一个喊出的名字”。
她转头,看向陈哑巴。
他站着,没动,没皱眉,没发抖。只是工装裤左膝的补丁,线头垂得更长了,风一吹,轻轻晃。
窗外,白九娘的纸扎铺亮着灯。
她没在扎纸人。
她在照镜子。
镜子里,她的脸是正常的,但脖子后,皮肤下,有半具女尸的轮廓,正缓缓抬起手,指尖划过自己的喉咙。
她笑了。
“他不喊,尸就替他喊。”她轻声说,声音像从地底传来。
她拿起一支新纸人,指尖一划,纸人喉咙裂开。
“爹……”
纸人开口,声音是陈哑巴的。
窗外,风停了。
停尸房里,灯管嗡嗡响,像被冻住的蝉。
第七具尸体的眼皮,忽然抬了一下。
没睁,只是抬了抬。
像在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墙皮剥落的地方,符文中央,有一处凹陷,形状像一只小手印。
小哑童的。
林阿雾盯着那手印,手在口袋里攥紧了笔记。
她父亲的字迹还在:
“第七具尸体,会喊爹,但喊的不是亲爹。”
她抬头,看向陈哑巴。
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鞋底,还沾着今早从后门进来的泥。
泥点,没干。
但有一处,颜色变了。
从灰,变成了暗红。
像血,渗进了鞋底纹路。
像那晚,老鬼头泼在上面的忘魂汤。
她张了张嘴,想问。
他却先转身,走向门口。
没关门。
风从走廊吹进来,吹动他工装裤的补丁,线头晃了晃。
林阿雾没动。
她盯着那具尸体。
尸体的眼皮,又抬了一下。
这次,是往左。
看向墙角。
墙角,粉笔灰落了一地。
小哑童又画了个“爹”。
旁边,多了一行字。
这次,不是指甲抠的。
是用血写的。
歪歪扭扭,像孩子第一次写:
“哥,你记得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