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愣了一下:“出老千?”
“对。”钱麻将苦着脸,“我那麻将馆有台机器,是改过的,能遥控。这事儿不知道他咋知道了,他来找我,说要跟我合作。我说不行,这是犯法的事儿。他说不合作就去举报,让我的麻将馆开不下去。”
“所以你让他掺和进来了?”
“我没办法啊。”他一脸憋屈,“他负责找人来打,我在后台操控,赢的钱三七分。”
“他分三成?”
“不,他分七成。”钱麻将咬着牙,“他说他不怕事儿,我怕,所以我拿小头。”
我在本子上重重画了个圈。
这高丰,还真不是个省油的灯。
“后来呢?”
“后来他就更过分了。”钱麻将的声音里带上了恨意,“他开始自己上场打,让我在后台帮他。一把能赢好几千。尝着甜头了,三天两头来,后来干脆天天来。”
“你就不管?”
“我咋管?”钱麻将急了,龇牙咧嘴的,挤的满脸褶子,“他有我把柄,我敢说啥?有一回我说了几句,他直接就翻脸了,说要把我送进去。我……”
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两只手不安的攥在一起。
我瞄了他一眼,在本子上记上:
钱麻将:被高丰拿把柄,被迫合作,有杀人动机。
“这次去打猎,是你主动去的?”
“是王老板组织的。他说人多热闹,就来叫我。我本来不想去,高丰在,我怕他找茬儿。可王老板说没事儿,一块儿散散心。”钱麻将叹了口气,“谁想到出这事儿。”
“在山上那两天,高丰有啥异常吗?”
他想了想:“没有,跟平时一样,有说有笑的。就是……”
“就是啥?”
“就是有一回,我看见他跟孙经理在林子边上说话,俩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后来孙经理走了,高丰站在那儿好半天,看着挺不高兴的。”
“说啥了听见没?”
“没听见,离得远。”钱麻将摇摇头,“我就看见孙经理指了指高丰,说了几句啥,然后扭头就走了。高丰站那儿,攥着拳头,跟要打人似的。”
我又在本子上加了一笔:
孙一鸣:跟高丰有矛盾,吵过架,原因不明。
“行了,你先回去吧。有啥想起来的,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嘞。”钱麻将站起身,走了几步又返了回来,往我跟前凑了凑,“陈警官,有件事儿,我不知道是不是有用。”
“说。”
“高丰啊,他早就失业了。”
我抬起头:“失业?”
“对,大半年了。他公司把他辞了,一直瞒着老婆。我那麻将馆他天天去,一坐就是一下午。我问他你不上班啊,他说休假。后来有一次喝多了才说实话——让人开了。”
“为啥让人开?”
“好像是工作上出了啥差错,给人赔了一大笔钱。具体我也不清楚。”钱麻将缩了缩脖子,又凑近了些,“陈警官,这事儿他老婆还不知道呢。我看那女的,整天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就知道花钱,哪知道她爷们儿早就没班上了。”
钱麻将走到门口又回头:“陈警官,那事儿……不会传出去吧?我那麻将馆的事儿……”
“现在不是你麻将馆的事儿。”我摆摆手,“回去吧。”
他立马满脸堆笑,弯了弯腰,开门走了。
等他走了,我一个人坐在那儿,点了一支烟。
高丰,三十八岁,失业半年,出老千,跟孙一鸣有过节。
这人的问题,比我想的还大。
我拿起本子,把几个人的口供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王国强说高丰对老婆挺好的,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那个表情——现在想想,那表情里有事儿。
孙一鸣说跟高丰不熟,可他堂弟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还有钱麻将说看见他俩吵架,这里头也有事儿。
钱麻将自己,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躲闪,话里话外都在撇清自己。
我合上本子,揉了揉太阳穴。
高丰这王八蛋,到底惹了多少人?
第5章
第二天我去找龚娜。
她家在县城东边一个新小区,电梯直接入户那种,门口摆着两个大瓷花瓶,一看就不便宜。我按了门铃,等了半天,门才开了一条缝。
龚娜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跟鸡窝似的,眼睛红肿。
屋里传来电视剧的声音,放的是那种哭哭啼啼的苦情戏。
“陈警官?”她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张,“有消息了吗?”
“目前还没有,来了解点情况。”
她让我进去。客厅很大,装修得跟样板间似的,到处摆着水晶摆件和鲜花。
茶几上堆着几个购物袋,都是名牌Logo,沙发上扔着四五件新衣服,吊牌还没拆。
龚娜手忙脚乱地把衣服往旁边一推,给我腾出个地方坐,还给我倒了一杯茶。
我坐下,环顾一圈:“你一个人在家?”
“嗯,我老公不在,我……我也不知道该干啥。”她低着头,揪着睡衣的衣角。
“你老公失业的事儿,你知道吗?”
她愣住了。整个人僵在那儿,半天没动弹。
“失……失业?不可能啊,他每个月都给我钱,一万,从来没少过。”
“那钱哪来的?”
她摇了摇头。眼眶又开始泛红,嘴唇直哆嗦。
“他平时跟你说工作的事儿吗?”
“不怎么说,我问他就说还行。我……我也不太懂那些。”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他早上出门,晚上回来,跟以前一样。我真不知道……”
我嘬了口茶,又扫了一眼乱糟糟的房间。
“他最近跟谁联系多?有没有啥异常?”
她还是摇头,眼神茫然得像只迷路的羊。
我站起来要走的时候,她突然拽住我胳膊,指甲都快掐进我肉里了:“陈警官,他是不是……是不是跟别的女人跑了?我知道他嫌弃我了,他嫌我不管家也不关心他,他肯定是不要我了……”
“现在还不清楚,正在查。”
她“哇”一声哭了,趴在沙发上浑身发抖,哭声尖得能把房顶掀了。
我站那儿不知道说啥好。
都到现在了,想的不是她爷们儿的安危,而是怀疑跟别的女人跑了。
这女人,是够没心没肺的。
第6章
又过三天,案子还是没进展。
林场那边又搜了一遍,这回局里派了刑侦队的兄弟,动用了无人机,还是没找着人。
高丰就像蒸发了一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去找了承包黑瞎子岭的老板。
黑瞎子岭在青田村后山,开车过去得四十分钟。
山路不好走,全是碎石子,颠得我腰疼,一路上骂了好几回娘。
到地方一看,就是个山脚下的一个农家院,门口挂着块牌子:黑瞎子岭钓鱼场。
牌子挺新,字用红漆描的,看着挺像那么回事儿。
老板姓黄,典型的东北大汉,四十多岁,剃个平头,膀大腰圆,嗓门大得能震耳朵。
“陈警官,来来来,屋里坐。”他一把推开办公室的门,“这事儿闹的,我这几天觉都睡不好。开了五年了,从来没出过这种事。”
“你这林场多大?”
“三千多亩,除了一个水库,周围全是山。水库里有野生的老头鱼和鲫鱼,林子有野兔、山鸡啥的,运气好还能碰上野猪呢。俺们主推钓鱼,只有熟客才打猎,毕竟这事放不到台面上。”他递给我一根烟,我摆摆手,他自己点上,“有些城里人,就爱来这儿找刺激。”
“那几个客人,你见过吗?”
“见过,他们来的时候是我接待的。”黄老板想了想,“高丰跟王老板、钱麻将是先到的,仨人有说有笑的。后来那个银行经理跟他堂弟到了,高丰就有点不对劲了。”
“咋不对劲?”
“也不说话,也不笑了,反正看着不太高兴。”黄老板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陈警官,是不是那个经理干的?”
“别瞎猜,没证据的事儿。”
又问:“向导呢?叫来我问两句。”
向导姓刘,本地庄户人,四十来岁,瘦得跟麻秆似的,常年在山里转,皮肤黝黑,脸上全是褶子,看着比实际年龄老十岁。
他站在我面前有点紧张,搓着手,手指头粗得像树杈子。
“刘师傅,你带他们三天,感觉咋样?”
“挺好的,客人都挺好说话。”他想了想,“就是那个高丰,话多一点,老问我野猪在哪儿,我说得碰运气,他还不死心。有一回半夜非让我带他出去找,让我呲哒一顿,说黑灯瞎火的找啥找,他才消停。”
“下山那天,你记得他啥时候没的吗?”
刘向导皱着眉头回忆:“我们大概下午两点开始下山,走了大概一个钟头,我回头看了一眼,他人还在。后来又走了半个钟头,我再回头,就看不见了。”
“你当时没在意?”
“没太在意,以为他走得慢。那天下山,有走得快的有走得慢的,前后差个几百米正常。后来到山根儿一数人,才发现少了。”他搓了搓手,“我当时就蒙了,赶紧回头找,找了一圈没找着。”
“你最后看见他的地方,有啥标志吗?”
“有个歪脖子松树,挺显眼的,那树长得邪性,脖子歪得都快贴地上了。”刘向导说,“那地方离下山道不远,但是周围灌木多,视线不好。”
我记下来,又问:“山上有没有啥危险的地方?悬崖、深坑之类的?”
“有个天坑,挺深的,还有个悬崖,在山的另一边。还有个废了的捕兽坑,是当年抓熊瞎子和野猪的,好几十年了,早就没人用了。”
“捕兽坑?”我的眼睛定了一下,“在哪儿?”
“也在下山道附近,不过不在正道上,得往林子里走个一百多米。”刘向导指了指方向,“那坑是早年间老猎人挖的,后来不让用这种坑了,就荒废了。”
我心里一动:“带我们去看看。”
第7章
刘向导带着我和两个刑侦队的兄弟进了山。
九月底的山里,树叶已经开始黄了,地上落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走了大概一个钟头,刘向导停住脚,指着前面一片灌木:“天坑就在那儿。”
我们拨开灌木走过去,眼前出现一个黑漆漆的大坑。坑口大概有十几米宽,深不见底,扔个石头下去,半天听不见响。洞口边长着不少野草,有些都枯了,耷拉着脑袋。
刑侦队的小李小心翼翼的趴在边上看了看:“这要是掉下去,神仙也救不了。”
“有人掉进去过吗?”我问。
刘向导摇头:“没有,本地人都知道这地方,绕着走。外地人来了我们也提醒,就怕出事儿。”
我围着天坑转了一圈,在坑边发现几根折断的树枝,切口还挺新鲜,像是刚断没几天。
我蹲下来仔细看,叫小李过来拍照。
“这树枝是最近断的。”小李看了看,“可能是啥动物弄的,也可能是人。”
我把树枝装进证物袋,没说话。
悬崖边上也没什么发现。
然后又去了废弃的捕兽坑。
废坑位置更偏,在一片密林深处,要不是刘向导带路,根本找不着。
一路上净是乱七八糟的灌木丛,刮得人衣服哗啦哗啦响。
坑不大,三米见方,三四米深。坑底铺着烂树叶,烂得都发黑了,几根生锈的钢筋戳在里头,边上还堆着几根烂木头,长满了青苔。
“这就是那个废坑?”我问。
“对,好几十年了,是以前老猎人挖的。后来不让用这种坑了,就荒废了。”刘向导指着那几根钢筋,“这玩意儿是插在坑底扎熊瞎子和野猪的,野兽掉下去,一扎一个准儿。”
我蹲在坑边上看了一会。又绕着坑边仔细的查看。
这时发现在一个非常偏僻的角落,有些草都歪了。
我趴下来斜着仔细看。
能看出是个浅浅的脚印,不太清晰,但能看出来是鞋印,大概四十二三码的样子。
“这儿有人来过,小李过来拍照。”我说。
小李凑过来看:“是搜山的人踩的吧?”
“有可能。”我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把这儿标记一下,回头让技术科的人来看看。刘师傅,你再想想,还有啥细节?”
“再就没什么了。他们这伙人对野猪特别感兴趣,问了我许多关于野猪的事情,还非要学野猪叫,说是吸引野猪用。”
“你知道野猪咋叫?”
“这有啥,山里人都知道。”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走在最后头,脑子里乱糟糟的。
那个天坑,那几根断树枝,这个捕兽坑,还有坑边的脚印……
高丰到底在哪儿?
回县里第三天,案子有了新线索。
不是我查出来的,是龚娜自己挖出来的。
第8章
那天我正在所里写材料,龚娜来了。
龚娜哭着说高丰出轨了,勾引他老公的狐狸精就是王国强的老婆。
我问是咋回事儿,你怎么知道?
龚娜说在整理高丰东西的时候,在衣柜最里头翻出一个信封,里头有几张酒店发票,还有买项链的收据。
她拿着发票去酒店查监控,认出了这个女人——是王国强的老婆,叫郝莹。
这倒是个重大发现,我立即把郝莹叫到所里问话。
她坐在我对面,脸色绯红,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好半天不说话。
“郝莹。”我开口,“你知道高丰失踪的事儿吗?”
她点点头。
“你跟高丰啥关系?”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哭。
“是高中同学。”
“然后呢?”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就跟他好了。”
“啥时候开始的?”
“去年。有一回老王请朋友来家里吃饭,他也来了。那天他喝多了,我照顾他,他说了很多话。说他老婆不管家也从来不关心他,就知道花钱,根本得不到家庭的温暖。说跟他老婆过不下去了,想离婚。”她低下头,“我听着,心里头……难受。”
“你当时咋想的?”
“我……”她低下头,“我其实高中的时候就喜欢他。后来他结婚了,我也嫁人了,就断了念想。那天他那么说,我心里……”
“你们好了多久?”
“大半年吧。”她声音越来越小,“没见几次面,就是偶尔出来吃个饭。我没想到他会出事。”
“王国强知道吗?”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惊恐:“他不知道!陈警官你千万别告诉他,他要是知道了……”
我没说话。一个男人,老婆跟别人好了大半年,他不知道?
我想起王国强说高丰对老婆挺好的时候,脸上那个古怪的表情。
原因应该在这。
第9章
我把王国强叫了过来。
这回他没盘核桃,也没递烟,坐在我对面,脸色铁青。
我没急着开口,先给他倒了杯水,往他面前一推。
“王老板,你老婆跟高丰的事儿,你知道多久了?”
他身体一僵。眼睛瞪得老大,像两个铜铃。
好半天,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憋了很久。
“陈警官,你咋知道的?”
“郝莹自己说的。”
他低下头,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攥得嘎巴嘎巴响。
我看着他,没催。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
“啥时候知道的?”我问。
“在山上。”他的声音沙哑,呼吸加重,“第二天,我们在林子里撵兔子的时候,我捡到一个手机。我喊谁丢了手机,没人应。他那个手机是比较老旧的型号,不带屏保的,我就打开看了一下。”
“看到啥了?”
“通话记录。全是同一个号码,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我老婆的。”他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像拉风箱似的,“我不信,又看短信……”
他说不下去了。
“短信里有什么?”
“都是些污言秽语呗”他抬起头,眼眶发红,眼白上布满血丝。
“都说啥啦?”
“高丰给她发的——‘昨晚我是不是很厉害?’、‘他那方面是不是不行’。”
我一愣。
这话确实够损的。睡了人家老婆,还问人家行不行。
“还有我老婆回的。”王国强的声音开始发抖,“她说‘你也是结了婚的人了,怎么还像个牛犊子似的……”
王国强的脸憋得通红,一拳砸在桌子上,“砰”的一声,水杯跳起来,水洒了一桌,“我操他妈的,我拿他当朋友,他,他妈的在背后睡我老婆!”
我递给他几张纸巾,让他擦擦桌上的水。
他没接,就那么坐着,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
“然后呢?”我问。
“然后他跑过来把手机拿走了,还冲我笑,说谢谢王哥。”王国强的拳头攥得咯咯响,“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躺在帐篷里,脑子里全是我老婆跟他在一块儿的画面。我想了一宿,想怎么弄死他。”
“你动手了吗?”
他抬起头,眼眶发红,眼神里有恨,有悔,有无奈,就是没有杀人后的那种解脱:“陈警官,我要是想杀他,在山上就动手了。他一个人走在后头,我那猎枪一抬,谁也不知道。我没那么干。”
“那你干啥了?”
“我,我啥也没干……”他低下头,“我确实恨他,但是杀人,我可不敢。”
我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没说实话,所以决定诈一下他。
“你不敢?那这坑边的脚印是谁的?你以为我们不知道吗?”说完我把现场发现的脚印的照片甩在了桌子上。
他瞪大了眼睛,手慌张的抹了一下额头。
“我,我,我真没杀人,我只是……”
“最好你自己说,如果我们说出来性质就变了。”
“我只是,挖了个陷阱而已。”
我暗喜,还真诈出东西了。
第10章
“啥陷阱?”
“就是一个捕兽坑。”王国强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那天晚上他们都睡了,我偷偷爬起来,拿了工兵铲,找了个地方,挖了个坑。”
“在哪儿挖的?”
“下山道往东一百多米,一片灌木丛后头。那地方隐蔽,平时没人去。”他抬起头,“我挖了半宿,挖了两米多深,三米见方。”
“然后呢?”
“然后我削了几根木桩子,在坑底倒着插进去,尖儿朝上。”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以前陷阱都这么弄,野兽掉下去,一扎一个透心凉。”
我在本子上记下:王国强,挖陷阱,地点下山道东一百米。
“挖完之后呢?”
“我在坑口搭了几根细树枝,铺上枯叶和烂草,伪装成平地。然后在坑边上用树枝盖了一个树桩,藏在草底下。”他比划了一下,“只要他走到坑边,拌到那个树桩,人就栽下去了。”
“然后呢?”
“他根本就没往那走。”王国强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那坑算是白挖了。第二天我特意走在他前头,回头看了好几次,他一直在道上走,根本没往林子里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是别人用你的陷阱杀了他?你那个陷阱,后来有人去过吗?”
“我不知道。”他摇摇头,“第二天我们就下山了,我没再回去过。”
“下山的时候你干啥了?”
“我一直走在前头,没回头。到山脚才知道他不见了。”他抬起头,“陈警官,我发誓,我真没杀他。我虽然希望他死,但是我没下手。我也是……也是一时气糊涂了。”
我没说话,在本子上记了几笔,陷入沉思……
我又给钓鱼场的黄老板打了电话。
向他要来了那天和他们一起上山的其他团体和人员的联系方式。
我挨个打电话,询问他们在山上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当打到第九个人的时候还真有了发现。
第11章
对方是个男的,语速很快,带着明显的本地口音:“我看见的!我看见高丰跟钱麻将在吵架,就在山上,吵得可凶了,还动了手!”
“你认识他们?”我问。
“我不认识他们,可是我听到他们大声喊彼此的名字了。”
我把电话做了录音。
然后又把钱麻将叫了过来。
这回他没点头哈腰。
进门的时候腿就在抖,坐下的时候差点坐空,扶着桌子才稳住。
“钱老板。”我板着脸,拿着笔一下一下敲着桌面,斜着眼睛看他“有人看见你和高丰在山上动手了。情况我们已经调查得差不多了,还是你自己说吧。”
他愣住。
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先是茫然,然后是惊恐,然后是挣扎。
突然腿一软,“噗通”跪下了。
跪得那叫一个实在,膝盖磕在地上,我听着都疼。
“陈警官!我交代!我都交代!”
我往后靠了靠:“起来说。”
他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额头上全是汗。
“说吧,咋回事儿。”
他咽了口唾沫:“陈警官,我跟高丰的事儿,上回我没说完。”
“说。”
“他不光和我分成,他还……他还讹我。”
“讹你?”
“对。”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上次不是说了吗,我那麻将馆有台机器是改过的,能遥控。他发现之后就拿这事要挟我,一开始是跟我分成。后来他不满足了,开始找我借钱。几百几百地借,后来上千,前前后后加起来一共三万多。从来没还过。”
“你每次都借?”
“不借不行啊陈警官。”钱麻将苦着脸,“他要是说出去,我这麻将馆就开不下去了。我……”
“你杀了他?”
“不,不,不!我没杀他!”钱麻将急得声音都变了,“我是想让他死,但是我没杀他!”
“那你在山上干啥了?”
他咬着牙,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劲儿:“他说要去打猎的时候,我就想,这是个机会。”
“啥机会?”
“把他弄死在山里。撵野猪的时候,趁着人多乱哄哄的,把他往悬崖下一推,就说是摔的。”他低下头,“结果三天了,连猪毛都没见着,更别说撵着跑了。眼看要下山了,我着急了。”
“然后呢?”
“然后……”他咽了口唾沫,“下山那天,我突然想起来,头天晚上高丰说听见有野猪叫。其实哪有野猪,他听错了,那是山鸡叫唤。我就想,我学野猪叫,把他引过来。”
“你学了?”
“学了。我走在最后头,等他们都走远了,我就躲在一个树后头,使劲叫了几声。”
“然后呢?”
“他停住了,往我这边看。我又叫,还晃树枝。他就跑过来了。”
我盯着他:“然后你干啥了?”
“我躲在树丛里,等他靠近,拿树枝朝着他眼睛的方向戳了一下。”
“戳哪儿了?”
“大概是眼睛和脑门那块儿吧。”他比划着,“他可能是伤到眼睛了,没看清我。他大叫了一声,捂着眼睛就跑了。”
“往哪边跑了?”
“往……往天坑那边。”钱麻将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想把他往天坑那边赶。”
“你看见他掉坑里了?”
“没有!我真没有!”钱麻将急得脸都白了,“我也以为他肯定掉天坑了,后来听说没找着人,我还纳闷呢……”
“你们在山上为什么吵?”
“我让他放过我,别动不动就讹我了。我说我破产了对他也没好处。他说我挣了那么多黑心钱,就算是破财消灾了。我俩越说越激动就……”
“高丰和孙一鸣之间是怎么回事?他们之间有什么过结吗?”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只是隐隐约约听说他们也是因为钱的事闹得不太愉快。”钱麻将缩了缩脖子,“好像是跟炒股有关系。”
送走钱麻将之后,我梳理了一下思路。
王国强和钱麻将的事儿基本搞清楚了。
一个挖了坑,一个打了人。
孙经理在这里又是个什么角色?
第12章
经过一番周密的调查之后,我又把孙一鸣叫来了。
这回我没客气,直接问他:“孙经理,你跟高丰到底啥关系?”
孙一鸣脸色变了,但还是强撑着:“真的是业务往来,陈警官,没别的。”
“那他在黑瞎子岭的时候看到你为啥不高兴?”
“这个……”
“你跟他通电话二十多次,跟你堂弟也有七八次,这叫没别的?”
孙一鸣愣住了。
嘴唇哆嗦了几下,低下头。
“还是你自己说吧。”我把本子往桌上一拍,“如果是我们说出来,性质就变了。到底咋回事儿。”
沉默。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陈警官,我说了,能不追究吗?”
“那得看啥事儿。”
他深吸一口气:“高丰他……他帮我炒股来着。”
“炒股?”
“对。他有个同学在上市公司,说有内幕消息,知道哪只股票要涨。他来找我,说咱们一起投,赚了分。我当时手头紧,也想弄点儿钱。他让我多投,说投得越多赚得越多。”
“你投了多少?”
孙一鸣低下头。
“多少?”
“五百……五百万。”
我愣了一下。一个银行经理,哪来的五百万?
“钱哪来的?”
他不说话了。
“孙一鸣。”我盯着他,“你要是想摆脱干系,最好说实话。”
“我……我让我堂弟弄了个空壳公司,伪造了合同,从银行贷的款。”他声音越来越小,小得都快听不见了,“我批的。五百万是我的最大权限了。”
我吸了口凉气。
违法放贷,数额巨大,够判好几年了。
“后来呢?”
“后来股票跌了,五百万变成二百多万。我慌了,让他卖,他说能涨回去。我没听他的,强行让他卖了,他留了自己的辛苦费只给我拿回来二百万。他确实是有两下子的。”孙一鸣苦笑,那笑容比黄连还苦,“结果刚卖完,股票又涨了。”
“他什么反应?”
“他气疯了,说我目光短浅。”
“让你承担多少?”
“三百万。他说他不管,钱是我的,亏了活该。”
“你咋办?”
“我能咋办?”孙一鸣抬起头,眼眶发红,“我卖了两处房产,又借了一些钱,才把三百万的窟窿堵上。他失业了,没钱,要命一条。我总不能杀了他吧。”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真没想过?”
他沉默了。
“说。”
“我……”他咽了口唾沫,“我确实想过。听说他去打猎,我就带着堂弟去了。我想着,要是在山上出点儿啥意外,也不能怪我。”
“你干啥了?”
“下山那天,我看见他离开队伍往林子里跑,就追上去了。”孙一鸣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想把他推悬崖底下。”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找着他的时候,他正捂着眼睛乱窜,不知道怎么伤了眼睛。我就喊‘野猪来了快跑’,把他往悬崖那边赶。”
“你看见他掉悬崖了?”
“没有。我喊完就跑了,没敢多看。”
我合上本子,脑子有点乱。
三个人,都承认想动手。
一个挖陷阱,一个拿树枝打,一个假装喊野猪赶人。
但谁都没亲眼看见高丰死。
那高丰到底哪去了?
第13章
答案在问话孙一鸣的第二天揭晓了。
刑侦队的兄弟又上山了,这回还带了警犬,扩大了搜索范围。
下午两点多,我接到电话:找着了。
确切地说,是尸体找着了。
我赶到现场的时候,法医已经在拍照了。
是王国强挖的那个陷阱,那个地方确实挺隐秘,难怪好几次搜山都没搜到。
坑口围了一圈人,我拨开他们走进去,往下一看——
坑底趴着一个人。
脸朝下,穿着冲锋衣,身体已经有点变形了,像块被揉皱的布。坑里的烂树叶把他盖了一半,几根削尖了的木桩子戳在他身上,从后背穿出来,身下是一大滩黑血,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我站在坑边,看了很久。
“是高丰。”法医老张抬起头,“死亡时间大概三四天,符合失踪时间。”
我蹲在坑边上看。坑口周围的灌木被踩得一塌糊涂,应该是搜山的人踩的。但仔细看,能看出来一些更早的痕迹——几根折断的树枝,几个模糊的脚印,还有一片被压平的草。
“咋死的?”我问。
“贯穿伤,应该是当场死亡。”老张指了指尸体,“你看这儿,胸口正中间,木桩戳进去,从后背穿出来。这种伤,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有没有别的伤?”
“头上有个伤口,是钝器击打的。眼睛里有树枝刮伤的痕迹。腿上、胳膊上也有擦伤,但都不是致命伤。”老张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有意思的是,这些伤都不是同时造成的,前后大概差了半个钟头到一个钟头。”
我站起来,看着这个坑。
三米见方,两米多深。一个成年男人摔下来,如果不是戳在木桩上,顶多只是骨折,不会死。可偏偏有这致命的东西。
“老张。”我指着那些木桩,“陷阱都是这么做吗?”
“以前的老陷阱,都这么弄。坑底插上削尖的木桩或者钢筋,野兽掉下去都得扎个透心凉。”
我点点头,没说话。
脑子里开始把整件事往一块儿串。
第14章
王国强说,他第二天晚上挖了个陷阱,想害高丰,没成。高丰根本没往那边走。
钱麻将说,他下山的时候学野猪叫,把高丰引过来,用树枝伤了他的眼睛,把他往天坑那边赶。
孙一鸣说,他追上高丰的时候,高丰正捂着眼睛乱窜,他喊了两嗓子把他往悬崖赶,然后就回去了。
三个人,三个不同的地点,三个不同的计划。
可高丰最后死在了王国强的陷阱里。
那个坑在哪儿?离下山道一百多米,不在天坑的方向,也不在悬崖的方向。
那他咋会跑到那儿去?
我把他们三个分别带到了现场,分别指认了他们实施动作的确切地点,详细描述了当时的情形,并做了标记。
都搞清楚之后我又一次和导游上山了。
这回我还带了个假人,跟高丰身高体重差不多,是用旧衣服塞的,脑袋是个篮球。
让刘向导带路,从下山道开始,一步一步走。
最后我站在坑边,脑子里整体复盘了一下当时的情形——
下午两点,下山开始。
钱麻将走在最后头,躲起来学野猪叫。
高丰听见野猪叫,离开队伍往林子里跑。
临近的时候钱麻将从树丛里冲出来,拿树枝打了他。
高丰捂着眼睛跑,看不清路,跑错了方向。
这时候孙一鸣追上来了。他看见高丰捂着头乱窜,以为机会来了,喊了两嗓子“野猪来了快跑”,想把高丰往悬崖那边赶。
高丰慌不择路,往林子里钻,正好钻到王国强挖陷阱的那片灌木丛。
王国强做的隐藏的树桩还在那儿,盖着枯树枝,跟周围的地面一模一样。
高丰一脚踩上去,被树桩绊倒,整个人往前栽,摔进坑里。
坑底的尖木桩,正好戳进他的胸口。
这就是高丰之死的全过程。
三个人。谁都没亲手杀人。
但三个人,谁也脱不了干系。
高丰的死也存在着巨大的偶然成分,各种条件因缘促使了他的离奇死亡。
这真应了那句话“有时候杀人不用刀,恨意够了,老天爷帮你动手。”
第15章
案子结了之后,我把四个人都送进了看守所。
王国强,故意杀人未遂,判了三年。
他挖的那个坑,虽然没直接杀死高丰,但那是致死的关键因素。法庭上他说了一句话:“我挖坑的时候是真想让他死,可后来我后悔了。我没想到,最后他还是掉进去了。”
钱麻将,故意伤害致人死亡,判了五年。
他是第一个动手的人。如果不是他那一树枝,高丰不会捂着眼睛乱跑,也不会掉进坑里。
他哭了一整夜,说是高丰先讹他的,他没办法。
孙一鸣,违法放贷,故意杀人未遂,判了四年。
他那个堂弟孙涛,因为帮着造假合同,也判了两年,缓刑三年。
三个人在看守所里碰面了。
彼此都用最阴冷恶毒的眼神看着对方。
好像他们现在的状况都是被对方害的,最后甚至还打在了一起。
管教后来跟我说:这三个人,关在一个监室里,天天跟乌眼鸡似的。
我听了,没说话。
三笔账,一起算。谁也别想跑。
第16章
龚娜后来搬走了。
房子卖了,据说去了南方。临走前来所里一趟,跟我说谢谢。
我说谢啥,人都没了。
她说好歹知道人没了,不用再等了。
她瘦了很多,脸上的妆也淡了,眼睛底下两道青黑,跟熊猫似的。整个人看着老了十岁,再不是当初那个妖艳的女人了。
“陈警官。”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我问你个事儿。”
“说。”
“他……他是不是真的跟那个女人……”
我看着她的眼睛:“你想听真话?”
她点点头。
“是。”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说不清是哭还是笑,嘴角往上扯,眼眶却红了。
“我就知道。”她说,“我知道他嫌弃我了,我不怪他,是我对他关心的不够,我不是好妻子。”
“你有你的问题。”我说,“他也不是个东西。”
她又愣了一下。
然后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最后彻底没了。
这女人,以后应该不会再买名牌了吧。
郝莹离婚了。
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听说王国强在里面写了信给她,她没拆,直接烧了。
她妈说闺女天天哭,后悔当初瞎了眼。
那个黑瞎子岭钓鱼场,后来关门了。
黄老板说晦气,不干了。
出了这码事之后没人敢进山了。
听说有胆大的年轻人进去探险,回来说里头阴森森的,瘆得慌。
尾声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这座小县城,我待了四十九年。
县城的人们朴实平凡,可是在这平平常常的人间烟火下,竟藏着这么多惊人的未知。
我看的还是太肤浅了。
面对小小的县城我觉得我啥都知道,其实我啥也不知道。
我翻了翻这个案子的卷宗,厚厚的,快赶上字典了。
里头有口供,有笔录,有照片,有证据。
可这些东西加起来,也说不明白一个人。
高丰到底是个啥人?
是混蛋丈夫?是讲义气的朋友?是睡朋友老婆的小人?是被人害了的可怜虫?还是自己作死的糊涂蛋?
可能都是。
可能都不是。
人这东西,本来就复杂。好人和坏人,没那么容易分清楚。
我整理了一下桌面,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此时,县城老街的霓虹灯已次第亮起。
烤红薯的炉子冒着白烟,摊主用铁钳翻动着焦黄的薯块。
麻辣烫的汤锅咕嘟冒泡,铁板鱿鱼滋滋作响。
路灯把针叶松的影子拉得很长。
外头的风有点凉,秋天快过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