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五个人陆续到齐了。
第一个进门的是个老板模样的人,五十来岁,挺着个肚子,穿件灰色冲锋衣,手里盘着俩核桃。进门就递烟,满脸堆笑。
我摆摆手说不抽,他自己点上一根,往椅子上一靠,跷起二郎腿。
“警官贵姓?”
“姓陈。”
“陈警官,这事儿闹的,真是不好意思。”他说话慢条斯理,带着生意人的圆滑,“我跟高丰是多年的朋友,这次本来想带他出去散散心,谁知道出这事儿。”
我翻开本子:“姓名?做啥的?”
“王国强,做建材生意的。跟高丰认识两年多,一开始是业务往来,后来就处成朋友了。”
“这次打猎谁组织的?”
“我提的。”王国强吐了口烟,“青田村那个黑瞎子岭,我早就听说过,明着是钓鱼,其实可以打猎。正好最近生意不忙,我说咱们几个去放松放松,高丰也说想去,就约了几个朋友。”
“一共几个人?”
“六个,加上向导。九月二号进的山,带了三天干粮。在山里转了两天,连根野猪毛都没看见。第三天下午该下山了,我们就顺着道往回走。到山脚下一清点,高丰不见了。”
“你们没发现他掉队?”
“没有啊陈警官。”王国强一脸无辜,两手还在盘核桃,“下山那条路,有走得快的有走得慢的,前后差个几百米正常。我以为他在后头,等了好一会儿没见人,才回头找。找了一圈没找着,天快黑了,怕迷路,就先下来了。第二天一早又上去找,还是没找着。”
“下山的时候,谁走在前头谁走在后头?”
王国强想了想:“我走在前头,孙经理和他堂弟在我后面不远,钱麻将在最后头。向导在中间来回走。高丰……好像是在孙经理他们后面,钱麻将前面。”
“你能确定?”
“大概吧。”他又吐了口烟,“反正我是没注意他啥时候没的。”
我记下来,又问:“高丰在山上那两天,有啥异常没有?”
“没有,挺正常的。有说有笑的,还说要打只野猪回去让他老婆高兴高兴。”
他说到这儿,脸上闪过一丝古怪的表情——嘴角往下压了压,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
那表情,不像是在说朋友,倒像是在说一个让自己不太舒服的人。
我在本子上画了个圈,没动声色。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瘦高个,三十多岁,戴眼镜,穿讲究,一看就是坐办公室的。
他旁边跟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个子不高,一脸茫然,眼神发直,像没睡醒似的。
瘦高个自我介绍姓孙,叫孙一鸣,县城建设银行的信贷经理。
年轻人是他堂弟,在县里一家物流公司上班。
孙一鸣说话挺客气,但能听出来不太乐意:“陈警官,我跟高丰真不熟,就是之前办业务见过几次。这次去打猎是碰巧,我带我堂弟散心,王老板说人多热闹,就一块儿了。”
“办业务?啥业务?”
“他来过我们行里几次,想贷款还是办信用卡,具体记不清了。”孙一鸣推了推眼镜,眼神往旁边飘。
“那他见到你,啥反应?”
孙一鸣愣了一下,睁大眼睛瞅着我:“啥啥反应?”
“高兴吗?意外吗?”
“还……还行吧,打了招呼。”他又推眼镜。
我发现他一紧张就推眼镜。
我没继续问,转向他堂弟:“你叫啥?”
“孙涛。”年轻人声音很小,像蚊子哼哼。
“你跟你哥去散心?为啥散心?”
孙涛脸红了,张了张嘴没说话。孙一鸣在旁边接话:“他和对象黄了,心情不好,我带他出去散散心。”
我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孙一鸣,孙涛,堂兄弟,言辞闪烁。孙涛眼神发飘,像有心事。
最后一个进来的是个精瘦的男人,四十出头,眼睛滴溜溜转,一进门就点头哈腰,跟见了亲爹似的。
“陈警官辛苦,我姓钱,大家都叫我钱麻将,您也这么叫就行。”
我指了指椅子:“坐吧。你跟高丰熟吗?”
“挺熟的,他经常到我那里打麻将,一来二去的就熟了。”他干笑两声,“关系还是不错的。”
我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他在你那儿打麻将,输赢咋样?”
“还行,有输有赢。打麻将嘛,就图个乐呵。”
“有输有赢?”我盯着他,“具体点。”
“这个……”他搓了搓手,“输的时候多点儿吧,他那手气,不咋地。有时候一下午能输个千八百的。”
“那他哪来的钱?”
“那我哪儿知道啊。”钱麻将往后靠了靠,“人家的私事儿,我不好多问。”
看着他那油滑样,我合上本子,盯着他,语气严肃:“钱老板,你知道啥最好都说出来。要是以后查出来你瞒着,那可就是包庇。”
他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最后叹了口气:“陈警官,不是我不说,是这事儿……唉,高丰这小子,不光是打麻将。”
“还干啥了?”
他左右看了看,凑近我压低了声音,跟做贼似的:“他出老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