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它不是快死了,它是耳朵烂了
后山的兽粪比苏妙妙想得还难清。
不是量大。
是没人管。
兽栏里的草垫湿成一团,旧粪压着新粪,边角长了绿毛。几只低阶妖兽踩得满身都是,见她靠近,先龇牙,再缩着耳朵往后躲。
苏妙妙拎着木铲站了会儿,没急着下手。
那头青角羊前蹄肿得厉害,走一步,蹄底就在泥里拖出半道印子;隔壁赤尾犬趴着不动,尾巴尖的火星一闪一闪,耳朵却耷拉着;还有只羽毛斑秃的小鸟,蹲在食盆边啄自己的胸口。
全是毛病。
还都是拖出来的毛病。
“你清不清?”不远处的杂役坐在石头上嗑灵瓜子,“磨蹭什么呢?”
苏妙妙抬头:“清啊。”
她把桶里的脏水倒掉,去旁边接了半桶干净灵泉水,又把干草、湿草和兽粪分开。能晒的晒,能垫的垫,腐烂发霉的一点没留。
那杂役看得直乐。
“废物就是废物,铲个屎还铲出花来了。”
“是啊。”苏妙妙把铲子往地上一杵,“万一哪天你也病了,我就按你们养兽的法子来。吃药,灌不进去就打,活不下来就埋。”
杂役脸一黑:“你咒谁呢?”
“我在科普。”
苏妙妙转身就走。
她得先救小煤球。
那只影鼠被关在最里面,铁栏外还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
——试炼耗材,三月龄,低阶。
耗材。
苏妙妙扫了一眼,指头在木牌上弹了弹。
木牌晃了两下。
里面的小黑鼠正缩在角落,听见动静,立刻把脑袋埋进秃尾巴里。
【别灌药。】
【别掰我嘴。】
【我不跑了,我真的不跑了。】
苏妙妙放轻脚步,蹲到兽栏前。
“是我。”
小煤球耳朵动了一下。
它慢吞吞抬起头,左耳边那片黑毛湿哒哒黏着,眼角还挂着一点干掉的脏东西。明明就巴掌大,偏要摆出一副“鼠可断头不可低头”的凶相。
【她来了。】
【她晚上真的来洗我。】
【可我现在这么脏……她会不会嫌弃?】
苏妙妙看着它那条蜷起来的尾巴,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不嫌弃。”
小煤球一僵。
【她又听见了?】
“先让我看看耳朵。”苏妙妙朝它伸手,“不疼你,疼了你就咬我。”
小煤球盯着她的手。
手指干净,指甲修得圆润,没有那些修士常用的粗粝茧子。它犹豫了半天,还是一点点挪过来,鼻尖碰上她的指腹。
下一刻,它整只鼠都抖了一下。
【香香的。】
【不是丹药味。】
【也不是血味。】
【这人类……是不是专门骗小鼠的?】
“你话真多。”
苏妙妙隔着铁栏,把它轻轻托出来。
小煤球刚落进她掌心,右后腿就软了一下,整个身子往旁边歪。苏妙妙立刻用手指托住它腹部,没有碰它伤腿。
它想挣扎,尾巴却被她看见了。
那条秃掉半截毛的尾巴从中段开始弯着,骨节明显错位,靠近根部还有一道紫黑色的淤痕。
“尾巴骨折过。”苏妙妙脸色冷下来,“没复位,还反复拉扯过。”
小煤球不吭声。
过了一会儿,心声才闷闷冒出来。
【他们说我跑慢。】
【用绳子拴着我尾巴,让大狗追。】
【后来我摔进石头缝里了。】
【他们说,一只影鼠而已,断条尾巴也能跑。】
苏妙妙没说话。
她只是把小煤球重新拢进掌心,另一只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小煤球身上的毛又硬又涩,根部沾着泥,皮肤泛红。它长期服用爆灵丹,体内灵力乱窜,毛发却毫无光泽,像一团被雨淋过又晒干的煤灰。
苏妙妙低头闻了闻它耳边。
一股酸臭味。
她抬起它左耳,里面堆着黑褐色的耳垢,耳道红肿,边缘还有被它抓破的血痂。
“耳螨很重,已经感染了。”她说,“难怪脾气差,耳朵疼成这样,谁有空跑步。”
小煤球愣住。
【耳朵……疼?】
【原来不是我太废。】
苏妙妙看了它一眼:“你不废。你是病了,还被一群不懂装懂的蠢货折腾坏了。”
小煤球的胡须颤了颤。
它没再骂人。
只是悄悄伸出一只前爪,勾住了苏妙妙的袖口。
兽园角落有间废弃的杂物棚。
屋顶漏风,桌腿短了一截,墙角堆着几只裂开的木盆。
苏妙妙把门一关,从外头找来一块还算干净的旧布,又用灵泉冲洗了两遍木盆。
她没药,也没有现代诊疗工具。
好在下午清理兽园时,她看见墙根长着一片细叶草。叶片背面泛白,揉开后有淡淡清凉味,原主记忆里叫“净尘草”,外门弟子常用来洗伤口。
东西粗糙了点。
凑合能用。
“先洗耳朵。”苏妙妙把小煤球放在铺好的旧布上,“会有点难受。”
小煤球浑身僵得像块石头。
【她要掏我耳朵。】
【掏耳朵能有什么用?】
【算了,她摸我摸得挺舒服。要是疼得太厉害……我就忍一下。】
苏妙妙用净尘草揉出汁,兑进温热的灵泉里。
她没有直接灌进耳朵,而是拿草茎卷成细细的软条,沾湿后一点点清理外耳的污垢。
小煤球起初抖得厉害。
爪子抓紧旧布,差点把布撕出洞。
“别忍着。”苏妙妙按住它的小脑袋,“疼就叫。”
【我才不叫。】
“行,你最硬气。”
小煤球绷了半天。
等第一块发黑的耳垢被带出来,它忽然“吱”了一声。
声音又短又尖。
叫完它自己都愣了,立刻把脑袋往布底下钻。
【不是我叫的。】
【是……是棚子响。】
“嗯,棚子叫的。”
苏妙妙憋着笑,继续清理。
耳朵里的脏东西比她预想得还多。清到后面,小煤球整只鼠都瘫了,肚皮一鼓一鼓,像刚经历完一场生死大战。
可它没跑。
甚至在苏妙妙擦到耳道深处时,主动把脑袋偏过去一点。
【这里。】
【这里最痒。】
【还有这里……轻一点,轻一点。】
“知道了,小祖宗。”
等最后一点污垢被擦干净,苏妙妙用兑淡的草汁给它耳道周围消炎。小煤球眯起眼,原本紧绷的脊背一点点松下去。
它耳朵终于不烫了。
那种日夜钻进脑仁里的痒和痛,像被谁从身体里轻轻抽走了一截。
小煤球呆呆坐着。
【好舒服。】
【原来耳朵不疼,是这种感觉。】
苏妙妙没让它继续发呆。
“现在看腿。”
【……能不看吗?】
“不能。”
【我觉得耳朵已经好了。】
“尾巴还歪着,腿还肿着,肚子里还有爆灵丹残渣。你现在就是一只没洗干净、没治利索、还想逃避复诊的小病鼠。”
小煤球把头低下去。
【她好凶。】
可它还是把受伤的后腿伸了出来。
苏妙妙先摸了摸腿骨,确认没有新断裂,只是旧伤牵连导致关节僵硬。她又沿着尾巴一节一节按过去。
按到错位的地方,小煤球猛地一抽。
“这里疼?”
【不疼。】
“你爪子都把布抓烂了。”
【那是布不结实。】
苏妙妙没拆穿它。
她用净尘草纤维拧成细线,又找来两片薄而韧的灵竹叶,剪成小小的固定片。没有剪刀,她就拿石片慢慢磨。
一边磨,一边和小煤球说话。
“尾巴要固定几天,不能乱跑。”
【影鼠不跑,还叫影鼠吗?】
“那你先当病鼠。”
【不好听。】
“恢复鼠?”
【……勉强。】
“等好了再跑。”
小煤球安静了。
苏妙妙趁它走神,手指一扶一推。
尾骨“咔”的一声,回到了该在的位置。
小煤球整只鼠弹起来,差点一口咬她。
苏妙妙早有准备,捏住它后颈的皮,把它稳稳按回旧布上。
“别动,固定。”
【你骗鼠!】
“我说了会疼。”
【你说一点点!】
“对你这么小一只来说,这已经是一点点了。”
小煤球气得胡须乱飞,偏偏尾巴被固定得动不了,只能拿眼睛瞪她。
苏妙妙给它包好尾巴,又把右后腿做了简单固定。
她忙完,额前碎发已经被汗沾住。
棚子外天色渐暗。
风从破洞里钻进来,吹得木门轻轻碰墙。
小煤球蜷在旧布上,耳朵干净了,尾巴包着两片灵竹叶,模样有点滑稽。
可它身上那股暴躁的戾气淡了很多。
苏妙妙把掌心放到它头顶,轻轻顺了一下毛。
“明天给你洗澡。”
小煤球没躲。
它甚至把脑袋往她掌心底下钻了钻。
【明天还来?】
“来。”
【那……】
它犹豫很久,最后从颊囊里吐出半颗干巴巴的灵果。
果子上还沾着一点灰。
【给你。】
【我藏了三天。】
【不准嫌弃。】
苏妙妙看着那半颗灵果,没笑它。
她接过来,认真放进衣襟里。
“谢了。”
小煤球眼睛亮了亮。
就在这时,棚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有人停在门口,声音尖利。
“苏妙妙,你躲里面干什么?”
“执事说了,那只影鼠今晚必须再喂一颗爆灵丹。”
门板被人一脚踹开。
冷风卷进来。
苏妙妙抬起头,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