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翠园小区。
方棠带了两个技术员,正在陈广发的卧室里重新勘查。我到的时候,她正蹲在床边看地板。
"你说第三块地板有活动痕迹,我们昨天撬开看了。"她指了指床下,"确实有夹层,但除了那个信封,里面还有一样东西。"
她递过来一个透明证物袋。
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铜盘,表面发绿,像是铜锈,但盘面有精细的纹路——不是普通的花纹,更像是某种符号或图案。
"这是什么?"我问。
"不确定。技术员说是老物件,可能有年头了。你整理遗物的时候见过这种东西吗?"
我摇头。但心里已经在想——陈广发一个独居老人,吃抗抑郁药,存折里不到两千块,怎么会有这种东西藏在地板下?
"这个我们先带走鉴定。"方棠把证物袋收好,"另外,陈志强昨天晚上被带到局里问话了。"
"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跟叔叔关系不好,很久没来往了。但我们在他手机里发现了一条三个月前的通话记录——打给一个叫'老六'的人。这个老六有前科,故意伤害,去年刚放出来。"
果然。
陈志强不是单纯来"处理后事"的。他早就动手了。
"还有件事。"方棠看着我,"你昨天说的那些细节——药盒、药房小票、地板痕迹——你一个刚入行的人,怎么观察得这么仔细?"
我早就准备好了答案。"我爷爷的笔记本里写了很多整理遗物的注意事项,我照着做的。他做了三十年,经验都记在本子上。"
方棠看了我几秒,没有追问。但我能感觉到,她没有完全相信。
——
从翠园小区出来,我没有直接回工作室。
我去了陈广发的遗物——昨天清点完,房东让我把东西拉走处置。我打包了两个编织袋,放在工作室角落。现在该仔细处理了。
按照规矩,遗物分三类:有价值的归家属或相关方,没价值的丢弃,介于两者之间的暂存。
陈广发没有家属——陈志强如果被定性为嫌疑人,就没有资格接收遗物了。
我把东西一件件摊开,重新过一遍。
旧衣服、电饭锅、报纸——这些没什么价值。
存折、身份证、医保卡——交给派出所。
药盒、药房小票——已经提供给方棠了。
最后剩下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样杂物:一副老花镜、一个打火机、一个搪瓷杯,还有——
一只小瓷瓶。
巴掌大,通体白釉,底部有一圈淡青色的莲瓣纹。釉面有细碎的开片,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
我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
瓷胎细腻,釉色温润,不是现代流水线的东西。底部没有款识,但圈足的修胎方式——外撇、削边利落——有老窑口的特征。
我不懂古董。但爷爷的笔记本里,有一页专门写了辨别老物件的基本方法,我昨晚翻过。按照那几条标准对照:
开片自然,不是人工做旧的——老。
釉面有宝光,不是贼光——老。
圈足修胎规整,胎质细腻——有可能到代。
我把小瓷瓶小心包好,决定找个人看看。
——
柳河街往东走三条街,有一条古玩巷,叫文庙巷。
巷子不长,两边都是小门面,卖杂项、瓷器、字画的都有。爷爷的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一个地址和一句话:"老许靠谱,有拿不准的东西找他。"
我找到了那家店——"许记古玩",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戴着金丝眼镜,正拿着放大镜看一幅画。见我进来,抬头扫了一眼。
"看货还是卖货?"
"卖货。"我把小瓷瓶放在他面前,"帮我看看这个。"
老许放下放大镜,拿起瓷瓶,先是掂了掂分量,然后翻过来看底部,又对着灯光转了几圈。
他看了大概两分钟,放下瓷瓶,摘下眼镜擦了擦。
"宋代龙泉窑系的小梅瓶,釉色是粉青偏白,开片是自然的冰裂纹。品相不错,就是小了点。"
"值多少?"
"拍卖行能到三万左右。我这儿收的话,给你一万五。"
一万五。
我心里一震,但脸上没带出来。
陈广发一个吃抗抑郁药的独居老人,地板下藏着一块铜盘和一个宋代瓷瓶。这不对劲。
但那不是我该操心的。铜盘被方棠拿走了,瓷瓶是我在遗物里发现的,按流程处置没问题。
"一万八。"我说。
老许看了我一眼,笑了。"你这小伙子,不像刚入行的。"
"我爷爷是苏廷山。"
老许的笑容顿了一下。"苏老头的孙子?"
"对。"
老许重新拿起瓷瓶看了看,放下。"一万八就一万八。苏老头的人,我不压价。"
他转身去拿钱,我站在店里,看着满墙的古董,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遗物整理这行,不只是收拾死人东西那么简单。
逝者留下的遗物里,可能藏着值钱的古董、藏着的秘密、藏着别人想要的东西。
而我能看见它们背后的故事。
老许把钱数好递给我,我签了张收据,把瓷瓶留在了店里。
走出文庙巷的时候,口袋里多了一万八千块现金。
加上爷爷留下的三万八,再加上这单遗物整理的报酬——
我手里第一次有了超过五万块的活钱。
手机响了,方棠的号码。
"苏砚,陈志强交代了。他承认三个月前联系过一个叫老六的人,让他去'吓唬吓唬'他叔叔,逼老人交出存折。但他说他不知道老六会把人弄死。"
"你信吗?"
方棠沉默了一秒。"不信。但老六还没抓到。他在跑。"
挂了电话,我站在街边,阳光很烈。
老六。中等身材,偏壮,深色外套,指甲缝里的墓地土。
他还在跑。
而我手里那块怀表,还有没看完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