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工作室已经是晚上八点。
我把包放在桌上,拉开灯。老房子的灯泡瓦数低,昏黄的光照着满屋子旧物,影子拖得很长。
我先去看墙角那几个编织袋。
昨天搬进来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以为是爷爷留下的建筑废料。现在蹲下来,把袋口撑开,借着灯光仔细看——
黑泥。
干的,细密,颜色发青灰,跟普通黄土完全不一样。我用手指捻了一点,闻了闻,有一股很淡的腥气,像是渗过水的老土。
翠园小区那个案子里,我在记忆碎片中看到的那双手——指甲缝里的黑泥,跟这个一模一样。
一个上吊独居老人的案子,凶手的指甲缝里嵌着墓地土,而我爷爷的工作室里恰好装着好几袋这东西。
巧合?
我不信巧合。但我现在没时间深究爷爷的事。
眼下更紧迫的是:怀表里的记忆没有看完。
我把怀表从包里取出来,放在桌上。铜壳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表盖半合着,像一只闭了一半的眼睛。
昨晚的噩梦还历历在目。那双手掐住我脖子的感觉太真实了,醒来以后嗓子眼都是干涩的。
爷爷的笔记本上写着"天赋是债,用了就要还"。
代价我已经尝到了。但如果不用,陈广发的案子就只能靠方棠那边的常规调查。一封遗言信,一个有嫌疑的侄子,可能够,也可能不够。
我需要更多的东西。
我拿起怀表,翻开表盖。
这次有了准备,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指按在铜壳上——
画面又来了。
还是那个老人,陈广发。但这次的碎片不一样。
画面一:夜晚。陈广发坐在客厅里,面前站着一个男人。看不清脸,背对着窗户,逆光。但身形——中等个头,偏壮,穿深色外套。
男人在翻抽屉。
陈广发坐在椅子上,双手被绑在身后,嘴上贴着胶带。他的眼睛盯着男人,眼球充血,表情是那种——绝望加愤怒。
男人翻完抽屉,转过身,手里拿着一本存折。他低头看了看,摇了摇头。
不是他要找的东西。
画面跳。
男人蹲在陈广发面前,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把小刀,刃很窄,像是刻刀。他把刀抵在陈广发的手背上,说了句什么。
听不见声音。记忆碎片里没有声音,只有画面。
但陈广发的反应我看得很清楚——他的身体猛地绷紧,眼睛瞪得老大,然后拼命点头。
他在说"好"。他在答应什么。
画面再跳。
男人从陈广发床下的地板夹层里取出了那个牛皮纸信封。不是存折里的钱——他要的是那封信。
他打开信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了——笑。很短暂的笑。
然后他把信塞回信封,放回地板下,把地板压好。
他没有拿走信。
他在确保这封信不会被别人先发现。
画面断了。
我松开怀表,整个人往后靠,椅子差点翻倒。
手心全是汗,后背的T恤湿透了。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人拿锤子在敲。
但这次没有噩梦般的不适,只是累。像是连续熬了两个通宵那种累。
我闭着眼缓了几分钟,把刚才看到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关键信息:那个男人要找的不是钱,是那封信。
他找到了信,看了内容,又放回原处。
为什么?
只有一个解释——信里的内容对他有利。陈广发在信里说"有人来过""他动手了",但同时也写了"存折里的钱捐给街道""志强别来要钱"。
如果凶手就是陈志强雇的人,那这封信反而能帮他——信里没有指名道姓说凶手是谁,只是模糊地说"有人来过"。拿走信反而会引起怀疑,放回去,让所有人以为这只是老人的胡言乱语。
而且信里特意提了"志强别来要钱",这就把怀疑方向引向了陈志强——但陈志强如果就是幕后的人,他反而需要这封信存在。因为信里没有实锤,只是一面之词。
够狡猾的。
我睁开眼,把怀表重新包好。
现在我知道了:凶手是个中等身材、偏壮、穿深色外套的男人,会用刻刀,指甲缝里有墓地土。他要找的东西不是钱,而是——或者包括——那封信。
但有个问题:他怎么知道陈广发有那封信?
除非有人告诉他。
除非陈志强不仅雇了他,还告诉了他老头子藏了什么东西。
手机响了。
方棠。
"苏砚,明天上午能不能来一趟翠园小区?我们重新勘查了现场,有些东西想跟你核实。"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昏暗的灯光下,盯着桌上那几个编织袋。
墓地土。
爷爷,你当年到底在做什么?
窗外老街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我把灯关了,但没有立刻上楼。
黑暗中,工作室里那些旧物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群沉默的证人。
它们都有自己的故事。
而我,好像已经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