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被噩梦吓醒。
梦里我又看见了那双手——粗壮、有力,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掐住了什么东西。但这次不是老人的手腕,是我自己的脖子。
我在床上坐了很久,直到天光放亮才缓过来。
这就是代价?
我想起昨晚临睡前翻了一下爷爷的笔记本,上面有一行小字,墨迹比其他地方淡,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的:
"天赋是债,用了就要还。"
当时我以为这是故弄玄虚的老话。
现在我不确定了。
——
上午十点,我回到翠园小区。
刘房东在楼下等着,身边还站着一男一女。男的四十出头,穿夹克,面色阴沉;女的三十来岁,短发,穿着便装,但腰间隐约能看到警徽的轮廓。
"这是陈广发的侄子,陈志强。"刘房东指了指那个男人,"这是派出所的方警官。"
陈志强先开口了,语气不耐烦:"你就是那个收拾东西的?东西清完了没有?我叔没别的值钱东西吧?房子的事我跟房东说好了,赶紧清完我好办手续。"
我看了他一眼。
这人来得很急。昨天房东说死者没有家属,今天侄子就冒出来了。
"遗物清完了,有登记清单。"我不紧不慢地说,"但有件事想问一下——陈广发生前,最后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
陈志强一愣,随即皱眉:"你问这个干什么?你一个收拾垃圾的,管这么多?"
"我不干什么,就是觉得有些东西不太对。"
方警官原本靠在墙边没说话,这时目光移了过来。"什么东西不对?"
我从包里拿出登记清单,指了其中一行。
"死者的药盒是空的,盐酸帕罗西汀,抗抑郁药。但我在他抽屉里找到一张三个月前的药房小票,一次性买了六盒。六盒药,三个月吃完,说明他确实在按时服药。"
"所以呢?"陈志强不耐烦。
"所以一个按时服药的抑郁症患者,不太可能突然停药自杀。他的药是吃完了的,意味着最近一段时间状态应该是相对稳定的。"
方警官眉头微动。"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早就想好了说辞。"我整理遗物时会留意细节,这是职业习惯。还有——"
我从包里取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在卧室地板夹层里找到的。信封上写着'遗言',是死者生前藏的。"
陈志强脸色变了。"你……你怎么有这个?那是私人物品!"
"遗物整理过程中发现的物品,我有义务如实上报。"我把信封递向方警官。
方警官接过信封,展开那张纸。
信不长,字迹歪歪扭扭,但内容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我叫陈广发,六十七岁。我不是想死。有人来过,我不认识他,但他知道我有一笔钱。他翻了我的东西,我不肯说,他就动手了。如果我死了,一定不是我自己死的。存折里的钱是我攒了一辈子的,我谁也不给,捐给街道。志强你别来要钱,你从来没管过我。"
方警官看完,慢慢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她看向我。"信的具体位置在哪?"
"卧室床下第三块地板,有活动痕迹,缝隙明显。"
"地板有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有。反复踩踏的磨损,和周围地板不一致。"
方警官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陈志强。"陈志强,你说你叔是独居,平时没人来看他?"
"是……是啊。"陈志强的声音有点发虚。
"那你知不知道他有六万块存款?"
"什么?"陈志强眼睛一亮,随即掩饰住,"我……我不知道。"
方警官没再问他,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我听到她说了一串术语,最后一句是——
"现场可能有问题,通知刑侦的人过来看看。"
陈志强的脸色彻底白了。
——
人群散了之后,方警官叫住了我。
"你叫什么?"
"苏砚。"
"柳河街那个苏记?"
"对。"
方警官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职业性的审视。"你做遗物整理多久了?"
"刚开始。"
"刚开始就能注意到这些?"
我没说话。没法解释自己是怎么注意到这些的。
方警官也没追问,递了一张名片过来。"以后整理遗物,发现什么不正常的东西,可以打这个电话。"
我接过名片,上面印着:方棠,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不是派出所,是刑侦支队。
她从一开始就不只是路过。
我把名片收好,走出翠园小区。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老街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影子。我摸了摸包里那块怀表,铜壳的凉意透过布料传到指尖。
昨晚的画面又浮上来——那双粗壮的手,老人恐惧的脸,还有指甲缝里的黑泥。
黑泥。
不是普通的泥。那种颜色和质地,我在什么地方见过——
对了。
爷爷工作室墙角那几个编织袋里,装的就是这种黑泥。当时我以为是普通的建筑废料,现在想想,那种黑泥更像是——
墓地土。
我加快了脚步。
信已经被方警官拿走了。
但包里还有那块怀表。
怀表里的记忆碎片,还没有完全拼完。
我需要回去,再碰一次。
哪怕代价是今晚再做一次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