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沈芜醒了。不是自然醒——是脚下的地面震了一下。
她猛地睁开眼,后背还抵着石屋门框,浑身冻得僵硬。第一反应是看农田。月光已经褪了,天边泛着灰蓝色的鱼肚白,废峰顶的煞雾比昨夜淡了一些,稀薄地贴着地面游荡,而那片黑土上——
三株破道煞草已经站了起来。
足有一尺高。通体漆黑如墨,茎秆笔挺,叶片边缘蜷着暗红色的脉络,像闭合的血管在晨光中微微凸起。最上面那对叶瓣完全展开了,叶面上沁着一层极薄的露珠,颜色不对——不是白的,是暗红色,像血凝过又被夜风打散。
三株草立在晨雾里,姿态不张扬,但就是让人移不开眼。那种黑太浓了,浓到把周围的煞气都吸了进去,三株草周围三寸的空气清透得像被水洗过,和废峰其他地方的灰雾格格不入。
沈芜慢慢站起来,走到田埂边蹲下,伸手碰了碰最近那株草的一片叶子。指腹刚触到叶面,一股极细微的热流从叶脉里渡过来,顺她的手指爬上小臂。不是灵力,她不认识灵力——那是另一种东西,温吞的、沉着的,像一碗刚出锅的米汤从喉咙滑进胃里。
她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沈芜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两天没正经吃饭,嘴唇干裂,指头上的血痂一碰就裂,整个人像根晒蔫了的柴火棒子。但她没觉得饿。那股从叶面渡过来的热流还留在小臂里,把骨头缝里的寒气逼出去了一截。
她蹲在田边看那三株草,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系统面板无声地弹出来。
【首种任务·完成。】
【破道煞草 ×3 成熟。品质:上等。特性——】
面板上浮出一行字,她盯着念了一遍,然后顿住了。
【特性:凡踏入破道煞草生长范围内的修士,灵力将受煞气侵蚀,修为临时跌落。跌落幅度与灵植数量成正比。当前该作物种植密度可影响范围:三丈。】
沈芜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然后她站起来,后退两步,站到三丈线以外。她低头看田埂,那三株草在三丈距离上看着小小的,像三根黑色的钉子钉在灰蒙蒙的土地上。
但她记住了那个数字。
三丈。就是她的田埂到废峰入口那段路的长度。如果有人从山下上来,只要踏到碎石和枯草交界的边缘——正好在三丈以内。
她还没想完,山脚下就传来了人声。
"——爬这么高做什么,苏师姐您小心脚下,这破地方煞气重得能熏死人——"
沈芜的肩背倏地绷了一下。她转身看向山道方向,废峰的入口处是一片坍塌了一半的石阶,从山顶望下去,能看见几道人影正在往上挪。
领头的那人一身水色法袍,晨光里灵簪的光泽隔着老远都晃眼。身后跟着四个人,其中一个腰上挂了三个储物袋,走两步就抱怨一句,声音尖细,穿透力极强。
是苏清瑶和楚原。
沈芜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转身走到石屋墙根下。她没躲进屋,只是站到了破道煞草三丈范围的侧后方,从那个角度能看见来人的全貌,而对方如果直走下来,会先经过那片田。
脚步声越来越近。苏清瑶的步伐不紧不慢,法袍下摆曳过荒废的石阶,沾了灰也不在意,姿态从容。身后四名外门弟子跟得紧,楚原走在最前面替她开路,一边走一边用脚踢开碎石:"这破山道,几百年没人修了吧……师姐您说掌门怎么想的,给她一座峰,便宜死她了。"
苏清瑶没接话。她在废峰入口的石柱前停下来,目光往山顶一扫,扫过石屋、扫过破墙、最后扫过那片微微泛着暗红的黑土——和黑土旁边站着的人。
沈芜迎上那道目光,没有躲。
四目相接的瞬间,苏清瑶的眉心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极短的一瞬,像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但很快那张明艳的脸就恢复了惯常的矜持,嘴角甚至微微弯了弯。
"沈芜。"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山风刚好把每个字送到山顶,"听说你被分到了废峰,我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沈芜没回答。她站在三株草后面,身板单薄得像根竹竿,但脚钉在泥地里没动。
苏清瑶见她不答,笑意微收,往前走了两步。楚原在后面紧跟,嘴上没停:"师姐您跟她废什么话,一个凡人,在这破地方活不过三天,咱们来就是走个过场——"
"楚原。"苏清瑶抬手打断他,目光仍然钉在沈芜脸上,"她活了两天,不算短了。"她顿了顿,语气里那点故作温和的东西终于剥落了一层,露出底下凉薄的本色,"不过废峰是宗门的地,她一介凡人占着也是浪费。我今日来,是替宗门收回这片山头。"
她说"收回"两个字的时候,已经踏过了废峰入口那根歪倒的石柱。
脚下是碎石和枯草混杂的荒坡。那片区域,正好在破道煞草的三丈范围边缘。
沈芜的眼睛动了一下。极细微的,瞳孔缩了一瞬,但她的脸还是平的,连嘴唇都没抿。
苏清瑶第二步迈出去的时候,脚底踩上了一片黑色的土——那三株煞草昨夜渗出叶面的暗红色露珠渗进地里的痕迹。她的脚尖刚触到那片土的表层,整个人忽然顿了一下。
"师……师姐?"楚原在后面探了探头。
苏清瑶没回。她低头看自己的脚,眉心拧得越来越紧。她周身那层极薄的水色护体灵光正在剧烈闪烁,像蜡烛被风吹了,一会儿亮一会儿灭,光晕的边缘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
"我的灵力——"她猛地抬起头,眼底压着的那层从容终于碎了,"——怎么回事?"
她试图退一步,脚还没抬起来,三株破道煞草的叶子同时颤了一下。黑色叶面上那些暗红色的脉络一瞬间亮了起来,像血管被灌满了血。三株草周围的空气骤然变稠,灰白色的煞雾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像墨水化开在水里的黑雾,贴着地面无声蔓延,刚好把苏清瑶的双脚裹了进去。
苏清瑶的面色在一息之内从白皙变成惨白。
她周身的水色灵光像被捏碎了的蛋壳,一片一片往下剥落,剥落的地方露出她本体的灵力——淡青色的气旋,原本密密实实裹在她骨骼和经络外围,此刻正以惊人的速度塌缩。像一栋被抽走了地基的楼,从下往上崩。
"筑基七层……六层……五层……"
旁边一个外门弟子失声叫了出来,又猛地捂住了嘴。
苏清瑶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开始发白。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指微微发颤,法袍上的灵纹正在一条条黯淡下去。
楚原尖叫着想冲过去拉她,脚刚踏进那片黑雾的边缘,整个人就像被电了一样弹了回来——他右臂的灵力瞬间逆流,小臂上的经脉从皮肤底下暴凸出来,青紫色的血管一路爬到手肘,疼得他整个人蜷在地上哀嚎。
"别进来。"苏清瑶咬着牙说。
三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的,重得像凿石头。
然后她抬起头看沈芜。
沈芜还站在那三株草后面,从头到尾没动过。脸上的表情淡到几乎没有,像看着一件预料之中的事正在发生。但她的右手攥着衣袖下摆,指节微微发白。
苏清瑶和她对视了三息。
三息之后,苏清瑶做了她这辈子最屈辱的一件事——她咬着后槽牙往后挪了两步,每一步都像在泥沼里拔腿。那三株破道煞草的暗红脉络在她后退的同时缓缓暗下去,黑雾也跟着收敛,像潮水退潮一样撤回到三株草的根茎附近。
苏清瑶彻底退出三丈范围的时候,修为定格在筑基四层。她低头看了自己双手很久,五指张开又握紧,那股淡青色的灵力已经稀薄得像山雾里的影子。
山顶上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楚原蜷在地上抽气,三个外门弟子站着不敢动,只有风从废峰边缘灌过来,把沈芜额前的碎发吹得扫过眼帘。
苏清瑶最后看了沈芜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恨当然有,但更多的是某种更深的、她自己也未必意识到的惊惧。
"沈芜。"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平静底下全是裂痕,"你种的是什么?"
沈芜沉默了一瞬。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脚边的三株草,伸手把其中一片被风吹歪的叶子轻轻扶正。
"粮食。"她说。
苏清瑶的嘴角抽了一下。她没再说话,转身往山下走,步子很快,快到几乎算得上仓皇。楚原连滚带爬地跟在她身后,衣摆上沾满了黑泥和灰尘,腰上那三个储物袋还在叮当乱响。
四个人消失在山道拐角的时候,朝阳刚好从废峰东面的山脊线上跳出来。
橙红色的光打在沈芜脸上,把她冻了一夜的苍白肤色照出了一点暖调。她松开一直攥着袖口的手,掌心里全是掐出来的月牙形指甲印。
然后她慢慢蹲下去,蹲到和三株煞草平齐的高度。
"粮食。"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声音很轻,但尾音里有一点极淡的东西在往上扬——像冻了很久的河面,底下开始传来冰裂的声响。
三株草在晨风里轻轻摇了摇叶子,暗红色的脉络映着日出,像三团极小的、安安静静燃着的火。
沈芜看了它们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转身走向石屋。她还有很多事要做。系统面板还悬在视野一角,另一行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浮了出来——
【检测到首次灵力压制。破道煞草品质提升中……奖励发放:锁道花种子×5。】
【警告:高阶修士灵力波动已被监测。预计七日内将有正式调查介入。】
沈芜扫了那行警告一眼,脚步顿了一瞬,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七日。够了。
她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石屋门,门轴吱呀一声,像在替整座废峰发出一声漫长的、压了很久的叹息。
而门外那三株黑草立在晨光里,叶尖上凝着的暗红露珠正一点一点地、被初升的太阳晒进泥土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