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芜把石屋里的矮桌清出来,摊开一张从柴房顺来的破草纸,用炭条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圈中央画了三根竖线,代表破道煞草。圈外侧画了五道短弧线,代表锁道花的种植位置——系统给了五粒种子,每粒间隔半丈,刚好绕煞草一圈。如果有人再踏进来,第一道防线是煞草吞灵力,第二道防线是锁道花锁修为。里外两层,一攻一守。
她写完最后一笔,炭条断了。
沈芜看着断成两截的炭条,没什么表情地把它扔进角落,然后把草纸折好揣进怀里。石屋外面,天光已经大亮,废峰顶的煞雾被晨阳压得退下去几尺,露出石屋前那片被她翻过的黑土——三株煞草中间的空隙处,五粒新种子已经入了土。
她今早种下去的,一滴血一滴血地喂,手指上又多了一道新鲜的口子。五粒锁道花的种皮比煞草更厚,表面覆着一层暗金色的纹路,入土之后没什么动静。系统说成熟需要三天,比煞草慢得多。她也没有蹲在田埂上等,种完就去画地图了。
她必须把整座废峰的地形摸一遍。
从石屋往南走三十丈是悬崖,北面是坡度稍缓的碎石坡,东面连着宗门的主山脊线,西面是断崖式的落差。整座废峰表面积约摸七八亩,除去岩石裸露和断崖部分,真正能翻耕的黑土大约三四亩。她现占的是山顶最平缓的一块,约摸一亩。
一亩地,三株草,五朵花。七日之后来的那位"高阶修士",如果走得勤快一点,大概半盏茶的功夫就能从山脚走到山顶。
沈芜站在废峰边缘往下看,那条歪歪扭扭的山道像一道陈年的伤口斜切过山体。宗门的建筑群在主峰半腰,离废峰直线距离不到五里,但中间隔了两道山梁和一片枯死的杂木林。那片林子以前大概是药田的外围防护林,现在只剩灰白色的枯树桩,像一排排烂掉的牙戳在地上。
她盯着那片林子看了几息,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往回走。
系统面板还悬在视野一角,她回来的时候又跳了一下。
【土壤改良·一级 已解锁。说明:宿主可通过混合煞土与特定有机质,提升土壤活性。当前可添加物:草木灰、腐殖质、碎灵谷残渣。改良后种植面积上限+0.5亩。】
沈芜步子停了一瞬。
她扭头看石屋角落堆着的那堆碎灵谷残渣——昨晚收完煞草之后,她顺手把三株草根部的老叶摘了放在墙角晒着,原本是想着能不能当柴烧。现在看来不止是柴。
她把那堆残渣捧了一捧送到鼻子前闻了闻,没什么味道,但手感奇异地湿润,明明在墙角放了一整夜,摸上去却像刚从土里扒出来的。她拈了一撮碎渣混进脚下的黑土里,那片土的颜色肉眼可见地变深了一度,从焦黑变成油黑。
系统面板上的数值跳了一下:【土壤活性+2%。】
沈芜把剩下的残渣全撒进了刚播锁道花的那片地里。薄薄一层深褐色碎屑覆在黑色的泥面上,被晨风翻卷了两下,很快就和底下的土融在了一起。那五粒锁道花种子的覆土表面凝出一层极细的暗金光泽,像水面浮了一层油花。
她蹲在田埂上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转身往山下走。
她要去那片枯木林。
从废峰到杂木林有条隐没在荒草丛里的小路,石阶被枯藤盖了大半,一脚踩下去软塌塌的,不知道下面是泥还是空洞。沈芜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先探实了再落下去。前世在星壤改造基地养成的习惯——荒地上走久了,脚底板比眼睛先认路。
走到第二道山梁中段的时候,她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蹲在一棵枯死的古槐树底下,灰布衣裳,头发随意束着,侧脸的线条被斜照过来的日光照得深浅分明。他面前摊着一本巴掌大的薄册子,右手攥着半截炭笔,正在上面飞快地记什么。
沈芜的脚落下去碰响了一粒碎石。那人抬起头来,和她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二十五六岁的面相,很普通,属于那种往人群里一丢就找不出来的长相。但眼睛不普通。沈芜和这双眼睛对上的一瞬,脑子里本能地浮起一个判断——太亮了。那种亮不是天赋或修为带来的,是常年蹲在角落看别人、把别人的底细看了个通透之后沉淀下来的,不声张的洞察力。
他看见沈芜,不慌不忙地把薄册子合上揣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灰。
"沈师妹。"他打招呼的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下山啊?"
沈芜盯着他怀里的册子轮廓看了两息,没问那是什么,也没问他为什么蹲在废峰和宗门之间的荒地上。"你是外门执事?"她问。
"穆尘。"他笑了一下,笑意很浅,但真诚得恰到好处,像一个人对着初次见面的人释放善意,恰好能控制住不让它变成谄媚,"在资源堂做登记。师妹的废峰,我上周刚录过档。"
沈芜嗯了一声。她绕过他往前走。
穆尘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废峰煞气有异动,今早宗门后山的灵气监测阵亮了一下。有人猜到是废峰方向来的,但没人敢往这边查。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芜停步,没回头。
"因为千年来跟煞土扯上关系的人全都死了。"穆尘的声音不大,平铺直叙的,像在陈述一件写在书里的旧事,"你是第一个活过三天的。"
沈芜等了等,见他没有继续说的意思,便继续往前走。
但走出五六步之后她侧过头,余光扫了那个灰布衣裳的身影一眼。穆尘已经重新蹲回了那棵枯槐底下,手里册子又翻开了,炭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划。阳光从枯枝间隙里漏下来,在他肩膀上落了一小块碎金似的亮斑。
沈芜收回目光,继续下山。
枯木林比她在山顶看见的更荒。树桩之间堆满了经年的落叶和腐殖质,踩上去像踩进一层厚厚的海绵,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闷湿的、沉闷的土腥味。她蹲下来抓了一把林地的表层土,搓开来看,颜色是灰褐色的,比废峰的黑土淡得多,但手感和煞土有点像——都带着那种不近人情的干燥。
她找了块平整地开始刨。没有工具,用手。指甲缝里塞满了灰泥和碎树皮,一会儿工夫就磨得指尖发红。她把刨出来的腐殖土拢成一堆,用衣摆兜了,又捡了些干透的枯枝捆成一束背在背上。
来来回回跑了五趟。
第五趟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正上方。她最后一次从枯木林背土回废峰,路过那棵古槐时,穆尘已经不在了。原处只剩几道脚印和一片被压过的枯草,证明那里确实有人蹲过大半天。
沈芜没有停。她背着满满一兜腐殖土爬完最后一道山梁,跨过废峰入口那根歪倒的石柱时,风从山顶灌下来,吹得她衣摆猎猎翻飞。
她把腐殖土倒在煞草和锁道花之间的空地上,和原有的黑土拌匀,又撒了一层枯枝碎屑做覆盖。做完这些她直起腰,看着面前那一整片泛着湿润油光的改良土壤——比今早的颜色深了一整度,光线下甚至能看见极浅的银白色菌丝在土表微微反光。
系统面板无声地亮了一下。
【土壤活性提升至18%。锁道花预计成熟时间缩短至两日。新增可用种植面积:0.3亩。】
沈芜看着那行字,右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左手指尖上今早新添的那道伤口。结痂处微微发痒,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往外顶——不是感染,是另一种她说不清的感觉,温热、细密、像极小的根须正在皮肤底下寻找着落土的方向。
她放下手,蹲下来,把那道结了痂的手指按进刚改良过的土壤里。
指尖入土的瞬间,她听见了极轻的一声——嗡。像琴弦被拨了一下。然后整片改良过的黑土地表那层银白色菌丝同时亮了一瞬,像黑暗中一片极微弱的、连成网的星光。
沈芜没有抽手。
她就那样蹲在田里,手指埋在土中,低着头,没有表情。
但嘴角那道线,比今早又松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