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道花的芽是第三天傍晚破土的。
沈芜从枯木林背了第七趟腐殖土回来的时候,远远看见那片改良过的田垄中央拱起了五个浅金色的苞尖。天色将暗未暗,废峰顶的煞雾重新从谷底漫上来,那些苞尖却像自带了光源,隔着二十丈都泛着一层微弱的暗金色浮光。
她把背上的土兜卸在田埂边上,快步走过去蹲下看。
五株锁道花的幼苗比煞草当初破土时大了整整一圈,两片子叶已经展开了,呈暗金色的扇面,叶脉里淌着细密的金色液光,像极细的金丝嵌在叶肉里。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指尖传来一阵轻微的麻——跟煞草那种温热感完全相反,锁道花给人的感觉是"沉"的,像摸到了一块吸饱了水的石头。
【锁道花已进入生长期。当前等级:幼株。预计明日黄昏可完全成熟。】
沈芜收回手,看着五朵金色苞尖在暮色里安静地立着,暗金色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冻了一整天的颧骨照出了一层暖调。
她忽然发现一个细节——五株锁道花周围的空气比别处更清澈。废峰常年的煞雾被它们一株一株地隔开了,每株半丈范围内形成了一圈肉眼可见的透明区,像水底浮起的五颗气泡。
她把这件事记在心里,起身把新背来的腐殖土拌进田边新扩的垄沟里。
太阳彻底沉下去之后,废峰变得极其安静。平常那种风声和虫鸣全都不见了,只有煞雾贴着地面缓缓流动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沈芜坐在门槛上吃晚饭——小豆子傍晚送来的两个杂粮馒头和一碗咸菜,馒头还有余温,她用双手捧着慢慢吃,每口嚼得很细。
吃完之后她没进屋,把石屋里的草席拖出来铺在门廊下,整个人裹着那床张婶给的旧棉被靠墙坐着。五株金色苞尖在她视野范围内,像五盏极暗的小灯悬在夜色里。
半夜的时候,她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明显是刻意压着脚步走的那种,从废峰入口的石柱方向摸上来。沈芜没有动,棉被裹着她单薄的身形,在黑暗里看过去像一团堆在门口的杂物。
脚步声越来越近。来人在石阶中段停了一下,似乎在辨认方向,然后继续向上。走到破道煞草三丈范围边缘时,那人脚下忽然打了绊——不是被东西绊的,是被空气里骤然变稠的煞雾托了一下脚踝。
沈芜从棉被边缘的缝隙里看出去,月光下那张油头粉面的脸暴露得清清楚楚。
楚原。
他大概换了比上次更厚的靴子,腰上的储物袋只剩两个了,左手攥着一把黄符,右手捏着个暗褐色的瓷瓶。他停在煞草范围外面不敢往里走,嘴里小声嘀咕:"站那么远应该没事吧……烧了就走,她一个凡人还能追我不成……"
他举起黄符,嘴唇翕动,符纸边缘开始发红。
沈芜从门廊下站了起来。棉被从肩上滑落,她没有去接,赤脚踩在冰凉的黑土上,往前走了两步。
"楚师兄。"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在静谧的夜里足够传到三十丈外,"你手里的符,点着了会烧到你自己。"
楚原的手猛地一抖,符纸边缘的红光瞬间退下去,他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起来后退了两步,瓷瓶差点脱手。"你——你怎么没睡——"他声音发尖,四周环顾一圈,像在确认沈芜有没有帮手。
沈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站在原地,赤着的脚掌踩在改良过的土壤上,那些银白色菌丝在她踩过的地方微微亮了一瞬,像暗地里传了一个信号。
五株锁道花几乎同时动了。
暗金色的叶片向两侧展开,叶脉里的金液流速骤然加快,从叶柄冲向叶尖,像某种能量被瞬间泵满了全身。一股无形的压力从五朵花的苞尖释放出来,像一扇看不见的门从地下翻上来,横亘在楚原和农田之间。
楚原还没来得及反应,脚下就麻了。
从脚踝开始,灵力像被胶水粘住一样动弹不得。他低头看自己的腿,两条腿上的经脉正在急速变暗,原本流动的灵气被什么东西牢牢锁在经络里,不进不出、不上不下,像一条被掐断了上下游的河,彻底断了流。
"我——我的灵力——"他举着黄符的手僵在半空,符纸上的红光还在挣扎,但越来越淡,三息之后彻底熄灭,变成一张灰白色的废纸。瓷瓶从另一只手里滑脱,摔在碎石上碎了,里面暗褐色的药粉撒了一地,被夜风一卷混进煞雾里,转眼消失不见。
楚原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沈芜走到他面前三步处停下。月光把她赤着的脚照得很白,脚趾上还沾着翻土时溅上的黑泥。她低头看了看碎掉的瓷瓶,又抬头看楚原那张脸——惨白、冒冷汗、嘴唇哆嗦,整个人只剩眼睛还在动。
"苏师姐让你来的?"她问。
楚原嘴巴张了张,没敢点头也没敢摇头。但那个表情已经回答了。
沈芜沉默了两息,然后说:"你站在这儿别动,等到天亮就能走。"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偏过头,余光扫了他一眼。"以后别夜里来。我的田晚上精神比白天好,你站得越久,锁得越深。天亮之前我解不开,你自己掂量。"
她没有等楚原回答,走回石屋门廊下把棉被重新裹在身上,靠着门框坐了下来。
一整夜她没进屋。楚原就那样僵在田边,从双腿麻到腰腹,从腰腹麻到胸口。后半夜他开始小声求饶,声音从"沈师妹"叫到"沈姐姐"再到"姑奶奶",沈芜闭着眼没理他。凌晨最冷的那阵煞雾漫上来的时候,楚原冻得嘴唇发紫,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
天亮前最暗的那段时间,沈芜睁开眼看了看远处那根钉在原地的影子。然后她起身走进石屋,从墙角那个破瓦罐里倒了一碗凉水,端出来递到楚原面前。
"端着。"
楚原的手指是麻的,碗接过去差点摔了。他哆嗦着把碗凑到嘴边喝完,水顺着下巴淌下来混着鼻涕和眼泪,整张脸糊成一团。
沈芜等他喝完,把碗接回来放回石屋,然后蹲到锁道花跟前检查。五株幼株的花苞比昨夜又大了一圈,叶片边缘凝了一层薄薄的金粉状东西,风一吹就散。系统面板安静地浮着:
【锁道花已吸收"入侵者灵力"×1。能量转化中。预计成熟时间提前至今日午后。】
沈芜的眉梢动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楚原一眼,楚原正抬着被冻僵的手抹脸,手腕上的青色经脉已经恢复了大半,灵力正在缓慢回流。他大概不知道刚才被锁的那几个时辰里,那些被冻住的灵力有一小部分被锁道花的根系吸走了——吸得不明显,但足够让五朵花的花苞再鼓一截。
沈芜没有告诉他这件事。她只是走回门廊下坐着,等太阳升起来之后,对僵在田边的楚原说了一句:"灵力回来了就下山。下回别来了。"
楚原的腿是卯时恢复知觉的。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跑出五步远回头看了一眼——沈芜还坐在门廊下,面容模糊在晨光里,她身后那片暗金色的花苞正在一寸一寸地撑开,像五把金锁正在缓缓展开它的齿槽。
他踉跄着跑下了山。
沈芜在门廊下坐了很久。太阳升到废峰顶上那片云层之上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五株锁道花旁边,伸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朵半开的花苞。叶脉里的金液顺着她指尖的触感轻轻一颤,一股极淡的力量反馈顺着指腹传回来——沉甸甸的、凝实的,像一把铜锁的质感。
她收回手,站在田边看了看整片农田。三株黑草、五朵金花、一圈改良过的黑土、土表新泛的银白色菌丝,在晨光里层叠着,像一块拼图从一角开始拼出了形状。
系统面板无声地浮出一行字,边缘比昨天亮了一些:
【当前种植面积:1.3亩。综合领域强度等级:初阶。可压制修士上限:筑基七层。】
【七日倒计时:第4日。】
沈芜扫了一眼那行倒计时,转身走向柴堆,把昨晚没用完的枯枝拢起来扎成两捆,背到石屋后面码好。然后她回到田边,蹲下来用指尖抵着刚施过肥的垄沟边缘,把松了的土重新拍实。
晨风从东面山脊线上翻过来,带着一点回暖的气流。那五朵金色的花苞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叶面上的金粉被风拂落了一层,落在黑色的泥土上,像撒了一把极细的金沙。
废峰顶照旧没有人声。只有一个人蹲在田间,低着头,指腹贴着土面,一下一下地把那些金沙按进了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