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个周砚同时站在雨里,是一种很难用语言形容的景象。
这世上大概没有人真正喜欢照镜子。镜子里的自己太诚实,会提醒你眼角新生的纹路、熬夜后发青的脸色,以及那些你以为已经藏好的疲惫。可当几十张一模一样的脸隔着门缝看向你,连笑容的弧度都分毫不差时,你才会发现,镜子至少不会开口说它才是真的。
“你们抓错人了。”
“他不是周砚。”
“他已经死了。”
门外的“周砚”们轮流说话,声音一个接一个,像有人用他的嗓子排演一场审判。
周砚没有争辩。
他拿起自己的牌位,贴在门缝上。
最前面的那张脸瞬间僵住。牌位底部那道暗红色的线重新亮起,几十个“周砚”同时后退,脸上的皮肤像被火燎过一样鼓起水泡。它们终于不再伪装,齐齐张开嘴,发出尖锐的嘶鸣。
“看来这东西认我。”周砚说。
季青禾推了推裂开的眼镜:“只能证明牌位认你,不能证明你是人。”
“有道理。”
“你不生气?”
“世界都快没了,能有人保持怀疑是好事。”周砚把牌位放回供桌,“至少证明我们三个里还有人带着脑子。”
小满蹲在墙角,小声补了一句:“是两个。”
周砚看了她一眼,忽然觉得这孩子能活到现在,除了知道得多,嘴硬大概也功不可没。
庙外那些假周砚没有散去。它们重新跪在十步之外,低着头,像一群等待神明点名的信徒。牌位上的“神域:十步”并不是一句形容。周砚以门槛为起点估算了一下,黑雨恰好在第十步的位置停住,形成一道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圆弧。
十步以内,雨水是透明的。
十步以外,雨是黑色的。
小小的土地庙像海啸中一只倒扣的碗,勉强留下几寸可以呼吸的空气。
“有人来了。”小满突然说。
雨里响起奔跑声。
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率先冲进神域。他身材高大,穿着沾满水泥灰的旧工装,左手拖着一个矮胖男人,右肩还扛着一名穿保安制服的伤员。三人身后,一对中年夫妻互相搀扶,踉踉跄跄地穿过雨幕。
假周砚们在他们身后站起。
“开门!”高大男人吼道,“都是活人!”
周砚看向小满。
女孩盯着外面几个人的脚下:“都有影子。”
“影子就一定是人?”
“至少现在是。”
这个“现在”听得人心里发冷。
周砚拉开门。高大男人先把保安推进来,又拽进矮胖男人。那对夫妻最后进门,女人的小腿已经被黑雨淋湿一片,皮肤边缘正在泛灰。季青禾立刻用供桌上的红布擦掉雨水,红布一碰到黑色水迹便冒出白烟。
门重新关上。
不足五十平方米的破庙里,一下挤进了八个人。
高大男人喘匀气,先看见周砚,神色明显一怔:“你是上午来测量的那个小周?”
“你认识我?”
“我叫陈守义,以前在城南拆迁队干过。”男人看了一眼神像,眼神躲闪得很快,“这庙……也是我带人封的。”
“封庙?”
“十几年前的事了。”陈守义没有继续解释,低头查看保安的伤。
矮胖男人则一屁股坐在地上,胸口起伏得像一只破风箱。他穿着皱巴巴的丝质衬衫,手腕上的金表已经裂了,怀里却还死死抱着一个黑色皮包。
“罗万金。”他主动报上名字,“万金超市就是我的。你们要是能把我送回去,仓库里的吃的,我分你们一半。”
“都什么时候了,还谈生意?”中年男人骂道。
“什么时候都得谈清楚。”罗万金抹了把脸,“不谈清楚的东西最贵。”
中年夫妻是城南村最后一批没搬走的租户。丈夫蒋志强,妻子吴秀兰。两人刚报完名字就开始争吵,一个说不该回来拿存折,一个说若不是丈夫坚持去找车,现在早已逃出城。
受伤的保安叫刘平安,三十二岁,腹部被钢筋划开一道十几厘米的伤口。伤不致命,但他失血不少,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嘴里反复念着:“别开门,别让他们进来。”
至此,庙里共有七名成年人,一个孩子。
周砚、季青禾、陈守义、罗万金、蒋志强、吴秀兰、刘平安,以及小满。
名字都有,身份看似也都清楚。
可在一个怪物能够复制声音、记忆和脸的夜晚,所谓身份,不过是每个人暂时愿意相信的故事。
“这地方为什么安全?”陈守义问。
“不知道。”周砚没有提自己的牌位,只用身体挡住供桌,“目前看来,黑雨进不了门槛十步以内。”
“那外面那些东西呢?”
“它们也进不来。”
“能撑多久?”
“不知道。”
陈守义盯着他看了几秒:“你倒挺实在。”
“因为我知道的确实不多。”
话音刚落,供桌上的青色烛火忽然跳了一下。
神像背后的墙面传来细小的摩擦声。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一道道暗红色的笔画从墙皮下渗出,像有一支看不见的毛笔正在另一面书写。灰尘落下,最终组成一行端正的字:
临时庙规:庙中不得说谎。
众人看着那行字,谁也没有先开口。
罗万金干笑两声:“这算什么?测谎仪?”
“可能比测谎仪严格。”季青禾说。
“我从不说谎。”罗万金脱口而出。
青色烛火骤然熄灭一根。
门外的黑雨向前推进了一步。
罗万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十步的神域,变成了九步。
跪在雨里的假周砚们同时抬头,嘴角慢慢咧开。
“看来它不只是写着玩的。”周砚重新点燃蜡烛,却怎么也点不着,“每说一次谎,这地方就会缩小。”
吴秀兰立刻抓住丈夫的手:“那都别说话!”
“不说话也未必有用。”季青禾看着墙上的字,“规则要求的可能不是沉默,而是诚实。”
“人怎么可能一直说实话?”蒋志强脸色难看,“谁没点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
“所以是临时庙规。”周砚说,“它不是在保护我们,它是在筛选谁有资格留下。”
这句话落下,庙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刚才他们还是一起逃进来的幸存者,现在却开始互相打量。陈守义为什么认识这座不存在的庙?罗万金的皮包里装着什么?那对夫妻为什么灾难发生时还在城南村?保安嘴里不许进门的“他们”又是谁?
每个人都藏着事。
而头顶的神,似乎不允许人带着秘密活下去。
刘平安在这时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第一反应是去摸腰间的门禁钥匙,摸空后猛地坐起,伤口立刻渗出血。
“这是哪儿?”
“城南土地庙。”陈守义按住他,“你安全了。”
刘平安看见门外跪着的泥人,瞳孔骤然缩紧。
“其他人呢?”季青禾问,“档案楼里还有没有活人?”
刘平安嘴唇发白。
“没有。”他说,“都死了。”
墙上那行血字忽然变得鲜红。
第二根蜡烛无声熄灭。
门槛外,黑雨又向前推进了一步。
这一次,它越过了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