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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8-13 09:38:13

“开门!求求你,开门!”

女孩的声音很年轻,喘得厉害,几乎每说一个字都要呛进一口雨。

周砚没有立即行动。

黑雨里最像人的,往往都不是人。刚才那东西能用母亲的声音说出他不知道的旧事,现在换成一个女孩哭,并不值得惊讶。

真正让他走向门口的,是另一道声音。

“叔叔,别叫他的名字!”

那是个孩子。

声音很轻,却异常冷静。

门外传来金属碰撞声,似乎有人摔倒。紧接着,一只苍白的手从门缝下伸了进来,五指紧紧抓住门槛。那只手上有血,有被碎玻璃割开的伤口,血是红的。

至少还没变成泥。

周砚将测绘杆抵进门环,侧身拉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黑雨像一整面墙压了进来。

一个穿灰色风衣的年轻女人抱着女孩跌进庙内。周砚立刻合门,门板擦着一只追来的黑手重重闭合。那只手被夹断在门内,落地后像离水的鱼一样弹动。女孩挣开女人,捡起供桌边的铜香炉,狠狠砸了下去,将黑手化成一摊发臭的泥。

女孩这才停下,仰起一张被雨水冻得发白的脸:“不能留着,它会记住这里。”

她看上去不过九岁,头发剪得很短,身上套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红色毛衣,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那件毛衣在黑白灰的破庙里太鲜艳,像冬天雪地里一小簇不肯熄灭的火。

“你叫什么?”周砚问。

女人先回答:“她叫小满。我是季青禾。”

她靠着门坐下,脸色同样苍白,右脚脚踝有一道乌黑的勒痕,像被什么东西抓过。她大约二十六七岁,湿透的长发贴在脸侧,鼻梁上架着一副镜片开裂的黑框眼镜。即便狼狈成这样,她仍下意识把怀里的文件袋护在胸前。

“别问全名。”小满忽然说。

周砚看向她。

“雨里的东西听见全名,就能找到你。”她指了指门外,“它们一开始只会学声音,后来会学记忆,最后连你自己都分不清谁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

“有人告诉我的。”

“谁?”

小满没有回答,只低头把香炉放回原处。她手背上有一块淡青色的胎记,形状像一座被水淹掉一半的房子。

季青禾缓过一口气:“灾难发生前,我在城南档案整理点核对拆迁居民资料。小满突然跑进来,说神像转身了,让我别听雨里的声音。我以为她在胡说,直到楼下保安叫了他妻子的名字。”

“然后?”

“他妻子从雨里走出来了。”季青禾抿了抿嘴,“可他妻子三年前就去世了。”

周砚看了一眼门板。

“保安呢?”

“跟她走了。”

这个答案让庙里安静了几秒。

外面的城市正在死去,而死者顶着熟悉的脸回来敲门。它们不强行闯入,它们只是叫你的名字,提醒你曾经被谁爱过。只要你还对这个世界有一丝留恋,就总有一个声音能让你回头。

这比怪物更像一种惩罚。

“你说神像转身了。”周砚问小满,“你还知道什么?”

小满没有看他,而是看向供桌上的牌位。

“它为什么写着你的名字?”

季青禾这才注意到那块木牌。她扶着墙站起来,走近看了一眼,神情渐渐变了:“城南土地周砚之位?”

“你认识这座庙?”

“我负责整理城南村的旧档案。”季青禾说,“可资料里没有土地庙。这里在所有地籍图上都是空白区,我们一直以为是历史测绘误差。”

“误差不会持续七十年。”

“所以我今天来复核原始档案。”她举了举怀里的防水文件袋,“里面有一张民国时期的城南图。这座庙在图上,旁边还标了一个旧地名。”

“什么地名?”

季青禾打开文件袋,取出一张泛黄的复制图。图纸被折成巴掌大小,边缘已经被雨浸湿。她小心展开,指向城南村所在的位置。

土地庙旁边确实有三个手写小字。

周家坳。

周砚皱起眉:“城南村从来没叫过这个名字。”

“档案里也没有。”季青禾说,“这个地名像是被人专门删过。所有出现‘周家坳’的资料都少了那一页。”

周砚还想再问,庙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泥人在地上拖行的声音。

是硬底皮鞋踩过石板,一步一步,停在门前。

“青禾。”

门外,一个中年男人温和地叫道。

季青禾的脸一下失去血色。

“是你父亲?”周砚压低声音。

她摇头。

“我导师。”她说,“他一个小时前死在我面前。”

门外的男人叹了口气:“青禾,档案不能带走。把图给我,我就让你们离开。”

季青禾抱紧文件袋。

“别答应。”小满说。

“青禾,你从小就不会说谎。”男人的声音仍旧温和,“告诉老师,周砚是不是在里面?”

周砚心里一沉。

它在套他的名字。

季青禾没有出声。

门外的人等了一会儿,又换了一种语气:“还有那个穿红毛衣的孩子。你们刚才叫她……小满,对吗?”

女孩猛地抬头。

庙外的泥人同时安静下来。

男人笑了一声:“原来真叫小满。”

红毛衣下,小满的肩膀轻轻发抖。她刚才提醒所有人别说全名,却没想到一个只有两个字的名字,同样足够完整。

“小满。”

雨里开始有第二个人叫她。

“小满。”

第三个。

很快,整条巷子都响起了她的名字。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声音层层叠叠,像无数看不见的人趴在窗外,争着往这间庙里看。

小满捂住耳朵,嘴唇动了动。

“别答应!”周砚一把按住她。

女孩抬头看他,眼里蓄满泪:“可有人在叫我回家。”

“那不是家。”

“你怎么知道?”

周砚顿了一下。

他想起门外那首母亲的童谣,也想起自己刚才差一点就打开门。

“因为真正想让你回家的人,不会站在雨里把你往外骗。”

小满怔怔地看着他。

庙外的呼唤忽然全部停了。

下一秒,木门上的裂缝里挤进一张脸。

那张脸属于周砚。

它有他的眉眼,他右侧眉骨上小时候磕出的细小伤疤,甚至穿着同样的深蓝色冲锋衣。唯一不一样的是,它的眼珠完全漆黑,嘴角咧得比常人更大。

“小满。”门外的“周砚”轻声说,“别信他。”

另一张周砚的脸从它肩后探出来。

接着是第三张、第四张。

雨幕中,几十个“周砚”站了起来。他们有人扛着测绘杆,有人拿着手机,有人胸前挂着工牌,像从他过去二十七年的每一个日子里被剪下来,重新拼进这场黑雨。

最前面的那个隔着门缝看向季青禾。

“你们抓错人了。”

它抬手指向庙内真正的周砚,微笑着说:

“我才是周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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