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位上刻着周砚的名字。
准确地说,是六个字。
——城南土地周砚之位。
字迹陷在乌黑的木头里,笔锋瘦硬,边缘积满暗红色的香灰。那不是刚刚刻出来的牌位。底座被岁月磨得发亮,漆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纹,像是已经在这张供桌下等了二十七年。
而周砚今年,刚好二十七岁。
他没有立即去碰。
从小到大,周砚最不缺的就是对死人规矩的认识。母亲生前信这些,逢年过节总要带他去给外婆上香,进门先叫人,出门不能回头,墓地里有人喊名字更不能答应。周砚十几岁时觉得这些规矩很荒唐,母亲去世后却一个也没忘。
人年轻的时候总觉得长辈迷信,等长辈都不在了,那些荒唐的规矩就成了他们留在世上的回声。
周砚用测绘杆挑开牌位。
木牌倒下,背面露出两行更小的字:
生于丁丑年五月初七。
受祭二十七载。
周砚的手指僵住了。
出生日期是对的。
可他从未受过祭。
至少活人不会被供在神台上。
庙门外传来细碎的抓挠声。那些泥人似乎不敢越过门槛,却没有离开。周砚能听见湿泥在石板上拖动,也能听见它们偶尔吐出一两个模糊的音节。大部分仍是他的名字。
他把牌位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木料像柏木,又比普通柏木更沉;底座右侧有一道浅浅的刀痕,是小时候常见的月牙形。
周砚盯着那道痕迹,呼吸慢了下来。
他家以前也有一块这样的木头。
八岁那年,母亲在厨房剁排骨,他拿刻刀在旁边削木船,一刀下去割破拇指,也在案板边缘留下同样的月牙。母亲气得追着他打了半条巷子,最后却把那块带血的木头收进柜子,说沾了人的血,就不能随便扔。
十年前母亲去世,家里所有旧物都在搬家时丢了。
那块木头为什么会在这里?
周砚抬头看向土地像。
“你认识我?”
泥像背对着他,没有回答。
“还是有人认识我?”
庙里只剩雨声。
他摸出手机,屏幕上没有信号,电量却从进门前的百分之六十三骤降到百分之九。相册还能打开,里面最近一张照片是城南村的控制点记录。周砚点开照片,指尖停了一下。
照片里,土地庙门前站着一个人。
那是上午九点拍的。当时天还没下雨,赵工举着棱镜,周砚在马路对面架仪器。可照片右上角的屋檐阴影里,多出了一道瘦长的人影。它穿着一件褪色的青布长衫,脸藏在阴影里,双手捧着什么东西。
周砚放大照片。
那人怀中,正是这块牌位。
手机忽然黑屏。
与此同时,庙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咚。
咚。
咚。
不是泥人撞门的声音,而是一个人蜷起手指,克制而礼貌地叩门。
“砚砚。”
门外有人喊他。
周砚全身的血仿佛在一瞬间凝住。
十年了,已经十年没人这样叫过他。
“砚砚,是妈。”
女人的声音隔着雨幕传来,有些沙哑,尾音总微微上扬。周砚甚至能想象她说话时的样子:头发挽在脑后,左边耳垂戴着一颗很小的珍珠,围裙口袋里总塞着两张皱巴巴的纸巾。
“开门,妈没带伞。”
周砚没有动。
理智告诉他,门外的东西不可能是母亲。母亲葬在北山公墓,骨灰盒是他亲手放进去的。可人的理智就像纸糊的屋顶,平日里看着完整,真正下起雨来,只要一句熟悉的话就会漏得一塌糊涂。
“你小时候怕打雷,总往我被窝里钻。”门外的人笑了笑,“现在长大了,就不管妈了?”
周砚握紧测绘杆,指节发白。
那不是公开的记忆。
甚至不是一句可以从邻居口中打听来的话。
“砚砚,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那天不是妈不要你。”
“水来得太快了……妈只能先把你放在神台上。”
周砚猛地抬头。
母亲从未对他说过这件事。
他也从不知道,自己曾被放在神台上。
门缝下方缓缓渗进一缕黑水。那缕水像有生命一样绕开灰尘,朝周砚脚边爬来。牌位微微震动,底座与供桌碰撞,发出细小而急促的声响。
“开门吧。”
门外的声音越来越近,像是女人正把脸贴在门板上。
“让妈看看你。”
周砚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供桌。桌上早已熄灭的两根红烛忽然自己亮了,火苗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色。青光落在门板上,照出一个女人的影子。
她站在外面,身形和母亲一样。
可她的脖子上,还骑着另一个人。
那个人四肢细长,身体倒悬,脑袋正垂在门缝上方。它用母亲的声音说话,脸上却密密麻麻长满了嘴。
周砚盯着那道影子,心里最后一点动摇熄灭了。
他把测绘杆横在门后,低声道:“她从来不会让我在打雷的时候开门。”
门外安静了一秒。
女人的声音瞬间变得尖厉:“周砚!”
整扇门剧烈震动起来。
黑水从门缝里疯狂涌入,青色烛火被压得几乎贴住桌面。周砚抓起牌位,重重按回底座。说不清为什么,他只是觉得这东西既然写着自己的名字,就不该落在别的东西手里。
牌位归位的那一刻,门槛上浮出一道暗红色的线。
黑水撞在线外,发出热油泼上冰面的嘶响,迅速退了出去。门外那张长满嘴的脸发出婴儿般的哭声,接着被无数泥人拖回雨中。
庙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砚低头看着自己的牌位。
原本空白的底座上,多出了一行刚刚渗出的血字:
香火:零。
神域:十步。
庙门外,母亲的声音并未彻底消失。它隔着越来越远的雨,轻轻唱起了一首童谣。
那是母亲临终前已经忘记,却在周砚记忆里唱了十年的歌。
“月亮走,我也走,我给月亮提竹篓……”
唱到最后一句时,庙门的铜环自己抬了起来。
有人在外面握住它。
这一次,门外传来的,是一个真正的女孩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