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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8-13 09:42:10

深山町的夜风裹着初冬的寒意,从圆藏山方向呼啦啦地往远坂宅邸的屋顶上拍。

这座占据了整片丘陵制高点的西式宅邸此刻漆黑一片,连玄关处那盏常年亮着的铜质落地灯都被主人亲手拧灭了——远坂时臣给出的理由是“仪式前必须排除一切多余光源干扰灵脉共振”。

毕竟,为了这场召唤仪式,他已经砸进去了相当于远坂家三代积蓄的宝石储备。

远坂时臣可不想再出一丝一毫的意外。

宅邸地下,远坂家历代传承的魔术工房内,七支白蜡祭祀蜡烛在石壁的凹槽里稳稳燃烧。火焰几乎纹丝不动,仿佛连空气流动这种自然现象都被工房内弥漫的高浓度魔力给按住了脑袋,勒令它“安静点,大人在忙”。

圣堂教会制式熏香从铜质香炉里慢慢吐出青灰色的烟线,味道嘛……怎么说呢,大概介于“庄严肃穆的大教堂弥撒”和“隔壁大爷清早在公园烧的那种劣质蚊香”之间的某个微妙区域。

远坂时臣对此没有发表任何评论。

他现在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那个占据了工房地板中央、直径超过三米的巨型召唤法阵上。

那是一件堪称艺术品级别的魔术造物。

普通魔术师绘制召唤阵,用的是鲜血、朱砂,顶天了掺点水银提纯——远坂时臣用的是什么呢?高纯度宝石熔浆。没错,就是把真金白银的魔力宝石直接扔进坩埚里融化,再用特制的魔术银笔一笔一划描出来的那种。

光是法阵外圈那三道同心圆的纹路,就融掉了十七颗A级蓝宝石、九颗红玉髓、外加一整块拳头大的月长石。

远坂时臣在融化第十二颗蓝宝石的时候,右手确实抖了那么一下。

不是因为紧张。

是心疼。

但他的脸上没有流露出哪怕半分动摇——这就是远坂家当主的矜持。哪怕心脏在滴血,面部肌肉也必须维持住“一切尽在掌控”的贵族微笑。从这个角度来说,远坂时臣的面部神经控制能力大概比他的宝石魔术还要精湛。

法阵四角嵌入的银锭和铁块泛着冷光,作为魔力传导的锚点,它们已经被灵脉的魔力浸润了整整四十八个小时,表面隐约浮现出细密的魔术刻纹。法阵中心外圈,三块巴掌大的封印铭文刻石整齐排列——上面刻着远坂家训、契约大公的权能铭文、以及初代恩师修拜因奥古的名号。

这些石牌是远坂时臣花了三个通宵亲手镌刻的。

刻完之后他站起来的瞬间腰椎发出了一声不太体面的脆响,当时言峰绮礼就站在工房门口,面无表情地目睹了全过程。

师徒二人对视了两秒。

远坂时臣面不改色地整了整领带。

言峰绮礼面无表情地把视线移开了。

这件事此后再也没有被提起过。

——永远不会被提起。

此刻,工房内除了远坂时臣之外,还站着两个人。

靠近石阶出口处,言峰璃正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弓着有些佝偻的脊背,一身黑色神父袍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庄重。这位圣堂教会的老神父,眼神平和却锐利,正以一种“见证历史性时刻”的认真表情注视着法阵——当然,考虑到他嘴角时不时微微抿动的频率,大概也有一部分注意力分给了“这些宝石熔掉真的不可惜吗”这个极其务实的思考。

璃正身后半步的位置,言峰绮礼如同一截钉入地面的铁桩,一动不动。

他的表情——或者说,他那张永远像是被人用橡皮擦仔细擦除了所有情绪的脸,在烛光的明灭之间看起来格外……嗯,令人不安。就好像有人在蜡像馆里摆了一尊真人大小的神父蜡像,然后忘记给它装上“表情”这个功能模块。

言峰绮礼已经在三天前完成了自己的从者召唤。

Assassin,百貌哈桑。

那次召唤的过程平平无奇,法阵亮了一下,黑雾冒了一团,然后一个(或者说一群?)存在感稀薄到几乎可以忽略的暗杀者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出现了。整个过程安静得像是有人在图书馆里翻了一页书。

所以现在,当远坂时臣的召唤法阵开始以一种完全不同量级的方式释放魔力的时候,言峰绮礼的瞳孔确实缩了那么一瞬。

虽然他的脸依然什么表情都没有就是了。

远坂时臣最后检查了一遍所有准备。

法阵,完备。锚点,稳定。铭文,无误。灵脉供给,充沛。魔术刻印,全力运转。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法阵正前方那只精致的黑檀木礼盒上。

礼盒的盒盖已经被掀开,深红色的天鹅绒衬底上,静静躺着一根羽毛。

洁白的,几乎不像是物质世界应该存在的东西的——羽毛。

它大约有成年男性手掌那么长,羽片完整,每一根细密的羽枝都散发着柔和到近乎虚幻的微光。不是魔力的光,也不是物理反射的光,而是某种更加……本质性的东西。就好像这根羽毛本身就自带了一个“我很神圣你们感受到了吗”的永久光环特效。

说起这根羽毛的来历,还得拜远坂时臣的老友言峰璃正所赐。

远坂时臣原本准备的圣遗物,是一张据说是世界上第一条蛇的蛇蜕化石——指向的是乌鲁克之王吉尔伽美什,那位人类史上最古老的半神暴君。作为英灵,吉尔伽美什的战力毫无疑问是顶点级别的存在,远坂时臣为了搞到那块化石,前前后后花了将近两年时间在中东地区的地下拍卖市场上周旋。

然而就在一个月前,言峰璃正在一次私人茶叙中,不动声色地从袍袖里掏出了一个封印匣。

“时臣,老夫这里有样东西,你或许会感兴趣。”

匣子打开的瞬间,远坂家工房里所有待机状态的魔术防御结界同时发出了警报——不是敌意警报,而是“侦测到极高等级神秘存在”的自动反应。

那根羽毛就安安静静地躺在封印匣里,什么都没做,仅凭自身存在就让整座远坂宅邸的灵脉产生了共振。

据璃正所说,这根羽毛是圣堂教会总部地下圣物库的藏品之一,经过教廷秘迹会数百年的鉴定与验证,被确认为——真正与传说中的天使有关的遗留物。不是圣人遗骨,不是圣者法衣,而是实打实的、来自基督教神话体系中那些侍奉神座的高阶存在所遗留的物品。

其中蕴含的神秘等级,高到让远坂时臣这种见多识广的名门魔术师都不由自主地咽了一下口水。

当然,咽口水这个动作是在璃正没看见的角度完成的。远坂家当主的体面不允许他在外人面前表现出任何失态——哪怕对方是相交数十年的至交老友。

“以它为圣遗物的话,应当能够召唤出与天使有关的英灵人物,或是天使本身的某个侧面。”璃正的语气平淡,就好像他只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不过,这是老夫以私人名义从圣堂教会总部借调来的。召唤仪式结束之后,必须归还本部。”

远坂时臣盯着那根羽毛看了很久。

天使。

基督教神话——不,基督教教义中记载的至高生命体。智天使基路伯、炽天使撒拉弗、大天使米迦勒……无论是哪一位,放到其他神话体系中去对比,都是比肩神明甚至主神的存在。如果能将这样的存在召唤为从者——

远坂时臣的脑内迅速进行了一轮成本效益分析。

优势:战力天花板级别,神秘等级碾压其他从者,大概率拥有对魔力、对神性的超规格抗性。

劣势:召唤难度暴增,魔力消耗不可预测,万一召唤出来的天使性格不好相处那就更麻烦了——毕竟旧约圣经里的天使可不全是温柔慈爱的形象,有些家伙干的事情比恶魔还狠。

他思考了大约三十秒。

然后把蛇蜕化石放回了保险柜。

“璃正,这份厚意,时臣铭记在心。”

就这样,远坂时臣此次圣杯战争的圣遗物,从“世界最古之王的蛇蜕”变成了“天使的遗羽”。

顺带一提,在远坂时臣做出这个决定的同一时间段——

远在德国黑森林深处的爱因兹贝伦古堡里,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眼神像是被人用砂纸打磨过的男人正在布置自己的召唤法阵。卫宫切嗣,魔术师杀手,爱因兹贝伦外聘的战争兵器。他的圣遗物是亚瑟王传说的圣剑鞘——阿瓦隆,由爱因兹贝伦家族从古代遗迹中发掘出来。他的妻子爱丽斯菲尔就站在旁边,银色长发在烛光里亮得晃眼,一边帮忙固定法阵锚点一边用一种“我老公要干大事了”的温柔目光注视着他。

冬木市深山町的间桐家宅邸地下,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虫鸣声的黑暗虫仓里,间桐雁夜半跪在一个简陋到寒酸的召唤法阵前。他的左半边脸已经被刻印虫啃噬得几乎变形,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骨骼缝隙间传来的细碎蠕动感。他有着一具正在腐烂的身体、三划还算完整的令咒、以及一个“把樱从这个地狱里救出去”的执念。

而在冬木市郊区,韦伯·维尔维特正趴在铺满魔术书和泡面碗的地板上,用颤抖的手画召唤法阵。他偷来的圣遗物——伊斯坎达尔的斗篷残片——被他用两个书夹小心翼翼地固定在法阵前方。这个时钟塔的差生此刻紧张得满头大汗,心跳快得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装了一台永动机。

四处战场,四种准备,四个截然不同的夜晚。

但此刻的远坂时臣并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自己的准备已经万无一失。

他深吸一口气。

魔术回路全力启动。

从手臂到肩胛,再到脊椎,蓝色的魔术刻纹沿着皮肤下方的回路网络依次亮起,像是一条被激活的精密电路。空气中的魔力浓度在一瞬间飙升到了让普通人会直接晕厥的程度,法阵外圈的宝石熔浆纹路率先亮起了幽蓝色的光芒,随即向内层层扩散。

远坂时臣张开双臂,开始咏唱。

“——其基为银与铁。”

声音沉稳,不疾不徐,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精密天平称量过重量。

“其础为磐石与契约之大公。”

法阵四角的银锭和铁块同时发出嗡鸣,细密的共振波纹从锚点向中心扩散。

“吾之始祖与恩师,修拜因奥古。”

封印铭文刻石上的文字亮起,远坂家初代恩师的名号在魔力中被激活,宛如一枚跨越数百年时光的钥匙被插入了锁孔。

“筑高墙阻挡降临之风,闭锁四方门户。

自王冠迈步而出,于通往王权国度的三岔路上往复巡行。”

工房的空气变了。不是温度的变化,也不是气压的变化——是某种更加根本性的东西发生了位移。就好像“现实”这个概念本身被人拧松了一颗螺丝,露出了后面某个不应该被看到的缝隙。

“封藏。封藏。封藏。封藏。封藏。”

五重封印咏唱。每重复一次,法阵的光芒就亮一个层级。到第五次“封藏。”落下的时候,整个工房已经被蓝白色的光芒完全笼罩,石壁上的防御刻纹全部被动激活,七支蜡烛的火焰同时向法阵中心倾斜——仿佛连火焰都在向即将降临的存在俯首。

“往复五次循环。在盈满之刻,破除桎梏。”

言峰璃正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那双阅历丰富的老眼,清楚地感知到了从法阵中涌出的魔力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召唤仪式应有的规模。那根洁白的羽毛正在礼盒中剧烈颤动,散发出的光芒已经从柔和变成了刺目——它在回应。

某种极其遥远的、来自英灵座深处的、原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正在回应这场召唤。

“——宣告。”

远坂时臣的声音在这一刻拔高了半个音阶。不是刻意为之,而是魔力的共振迫使他的声带产生了超出平时频率的震动。

“汝之身躯归于吾麾下,吾之命运托付于汝之剑锋。

遵从圣杯的托付,顺从此意志、此法理,回应我吧。”

他的双眼直视法阵中心,蓝色瞳孔映照着越来越亮的光。

“在此立下誓约。

吾是成就世间一切善行之人,

吾是散播世间一切恶行之人。”

法阵正中央的空间开始扭曲。

那不是视觉上的扭曲,而是空间本身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撬开。英灵座——那个挂靠在根源外侧、脱离时间轴的灵魂宝库——的大门正在被远坂家的灵脉、时臣的魔术回路、以及那根天使遗羽所包含的神秘,三方合力凿出一条通道。

“以三大言灵缠绕七日。”

言峰绮礼的眼睛终于眯了起来。

那双空洞的、永远像是在观察实验对象而非同类的深棕色眼瞳,此刻完完全全被法阵迸射出的光芒所填满。他看到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他自己大概也说不清楚。但在远坂时臣的咏唱即将抵达终点的这个瞬间,言峰绮礼的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藏在袍袖下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远坂时臣深吸最后一口气。

全身魔术回路运转到极限。

令咒在右手背上灼热地跳动。

他将最后一句咒文砸了出去——

“自抑止之轮降临吧,天秤的守护者啊——!”

轰——

法阵炸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爆炸,而是魔力意义上的全面溃堤。蓝白色的光柱从法阵中心直冲而上,穿透工房天花板的防御结界,在那一瞬间几乎贯穿了整座远坂宅邸的地基。七支蜡烛同时熄灭——不是被风吹灭的,而是被纯粹的魔力浓度直接压灭的。

黑檀木礼盒中的天使遗羽化作了一道纯白色的光带,旋转着融入了光柱之中。

整间工房——不,整座远坂宅邸的灵脉都在共振、在咆哮、在以一种近乎狂喜的频率向法阵中心输送魔力。

远坂时臣被迫抬手挡住眼睛。

言峰璃正猛地别过头,用袍袖遮住了视线。

言峰绮礼——

言峰绮礼只是眯起了眼睛。

他没有移开视线。

那道光芒已经亮到了让视网膜产生灼痛的程度,工房里所有的阴影都被彻底驱逐,连石壁缝隙间那些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暗角都被照得纤毫毕现。空气中弥漫着某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气息——不是魔力的味道,不是熏香的味道,而是某种更加……纯粹的东西。

就好像“神圣”这个概念本身被具象化了,然后用力塞进了这间不到五十平米的地下工房里。

光芒还在持续。

还在膨胀。

法阵中心的空间裂隙越来越大,通往英灵座的通道正在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从对面撞开——

不是“被召唤”。

是“正在降临”。

远坂时臣在刺目的白光中拼命眯着眼,试图看清法阵中央正在成形的轮廓。他的心脏在胸腔里以一种近乎失控的频率跳动,魔术回路因为过载发出了细微的灼热警报,右手背上的令咒灼烧得像是要把皮肤烫穿——

但他没有后退。

远坂家当主不会后退。

哪怕面前降临的是足以碾碎凡人认知的存在,他也必须站在这里,以御主之名,以远坂之名,以千年家训所要求的那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

——体面。

光芒达到了顶点。

三人的视野被彻底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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