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消散的过程,比想象中要慢得多。
不是骤然熄灭,而是像退潮一样,一层一层地从工房石壁上剥离,从天花板上滑落,最终全部收缩回法阵中央那个——
那个正站在法阵正中、背后展开着两对洁白羽翼的纤细身影身上。
远坂时臣放下挡在眼前的手臂时,瞳孔骤缩了一瞬。
法阵中央的宝石熔浆纹路已经出现了细密的龟裂,过载的魔力把这件耗费三代积蓄的艺术品彻底报废了——但远坂时臣此刻完全顾不上心疼。
因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眼前的存在牢牢攫住了。
少女。
一个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的、纤细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的少女,正站在法阵中心。浅香槟金色的超长直发从左侧高束的马尾处倾泻而下,发尾几乎垂到了膝弯。白色羽翼造型的发饰在残余的魔力光尘中微微闪烁,耳侧两片小型白羽饰轻轻颤动,像是刚从某个极其遥远的地方振翅降落。
黑底金边的修身礼装紧贴着少女纤细的身形,胸口镂空处镶嵌的齿轮样式圣纹散发着柔和的光晕。腰腹分段镂空,黑色短百褶裙裙摆的金边在她身周微微浮动。
而她的背后——
两对宽大的纯白色羽翼完全展开,羽片在工房昏暗的烛光中散发着不属于物质界的圣洁光泽。羽翼侧后方,两枚大型圆形黑质结构体悬浮在半空,球面上布满的紫红色圆珠眼眸正缓慢地转动着,像是在审视这个陌生的空间。
远坂时臣的呼吸停滞了整整两秒。
在他身后,言峰璃正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位见多识广的老神父,一生中亲眼见证过的圣遗物、圣迹、奇迹现象加起来恐怕不下百件,但此刻他的嘴唇依然不受控制地微微张开了。
言峰绮礼没有任何反应。
或者说,他的反应全部集中在了瞳孔深处。那双空洞的深棕色眼瞳里,有什么极其微小的东西被这道光芒点燃了——但它太小了,小到连绮礼自己都不确定那究竟是什么。
然后,这位从英灵座降临的存在——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
工房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万由里——不,准确地说,此刻正站在这个完全陌生的石砌房间中央的这个灵魂,还没来得及搞清楚“万由里”这三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最后的记忆是什么来着?
房间。电脑屏幕。键盘上堆满了薯片渣。好像正在刷某个论坛的帖子——然后头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天花板砸下来,再之后——
一片空白。
彻底的、完全的、什么都不剩的空白。
就好像有人拿了一块巨大的橡皮擦,把“意识”这张纸上的所有字迹全部擦干净了,然后又用一支完全不同的笔,重新写上了一堆看不懂的东西。
这些“看不懂的东西”正在疯狂地往脑子里灌。
圣杯。
七骑从者。七位御主。英灵座。职阶。令咒。魔力供给。现界。灵基。
这些知识不是“学到的”,而是像有人拧开了水龙头直接往脑袋里灌自来水一样,哗啦啦地涌进来,根本不给消化的时间。而这些知识本身还自带了一条标注——“以上信息由冬木大圣杯系统提供,请从者确认接收”。
圣杯。
冬木圣杯。
当过宅男的人,哪有不知道这玩意儿的。
所以——自己现在的处境是——
死了?
然后被拉过来打圣杯战争了?
这个认知在脑海中成型的瞬间,一股巨大的荒谬感直接把所有理性思维冲了个七零八落。等等等等,冷静一下,先冷静一下。就算退一万步讲这一切都是真的,自己上辈子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家里蹲宅男啊???别说战斗能力了,体育课八百米都是全班倒数的那种。让这种人去打圣杯战争?这和让一只仓鼠去参加F1赛车有什么区别?
下意识地抬起双手。
然后——
愣住了。
那双手白得过分。
不是“宅在家里晒不到太阳”的那种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带着柔和光泽的冷调白皙。手指纤细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节处连一丝粗糙的纹理都没有。
这是什么手?
这是自己的手???
上辈子那双因为长期敲键盘而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残留着薯片碎屑的手呢???
视线继续往下移——
黑色的。
布料。
准确地说,是一件剪裁精致到过分的黑底金边修身礼装。胸口那个巨大的镂空设计把大片白皙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腰腹处的分段镂空更是——
更是——
………………
脸,一瞬间,烧了起来。
不是比喻。是真的能感觉到血液以一种近乎暴走的速度涌上面颊、耳根、甚至脖颈的那种“烧了起来”。浅香槟金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发丝拂过锁骨处裸露的皮肤时带来的触感,更是让这具身体的每一个感觉神经都在尖叫——
这不是男人的身体。
这是女孩子的身体。
而且还穿着这种——这种——
大脑直接过载宕机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电脑同时打开了三百个浏览器标签页然后CPU温度飙到一百度,风扇发出了一声惨绝人寰的嘶吼之后直接蓝屏——嗯,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背后那两对洁白的羽翼在主人情绪剧烈波动的影响下微微抖动了一下,羽片上细密的光尘簌簌飘落。悬浮在身后的两枚雷霆圣堂黑质球体上的紫红色眼眸全部转向了自家主人,用一种“您没事吧”的频率缓慢地眨了眨。
万由里完全没注意到这些。
因为羞耻感已经把仅存的思考能力全部占满了。
远坂时臣注视着这一幕,眉头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拧了起来。
他此刻的心理活动大概可以概括为以下几点——
第一,从法阵中现界的存在,其灵基释放出的神秘等级远远超出了预期。那两对羽翼散发出的气息,以及背后悬浮的那两枚不明结构体所蕴含的魔力密度,都在无声地宣告一个事实:这不是什么低阶幻想种,也不是什么被美化了的神话残响——这是货真价实的、与“天使”这个概念直接挂钩的高位存在。
第二,这位高位存在现在正脸红到几乎冒烟。
第三,她似乎对自己身上穿的衣服感到极度不自在。
第四——
远坂时臣内心深处某个极其微小的角落,产生了一丝不太好的预感。
但他的面部表情管理依然无懈可击。贵族魔术师的自我修养,第一条就是——无论看到什么,脸上永远只能有“一切尽在掌控”这一种表情。
他等了大约十秒。
法阵中央的少女依然维持着低头盯着自己胸口镂空区域、整张脸红到连耳尖都染上了粉色、双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状态。身后的羽翼不自觉地微微收拢,像是想把自己整个人包裹起来藏住——但羽翼的尺寸和收拢的角度显然不够,反而因为动作幅度过大带起了一阵风,把工房角落里堆放的魔导典籍吹翻了两本。
言峰璃正默默弯腰把书捡了起来。
言峰绮礼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这诡异的沉默又持续了大约五秒。
远坂时臣意识到,如果自己不主动开口,这个场面大概可以一直僵到天亮。
于是他轻咳一声,向前迈出一步,以远坂家当主最标准的社交姿态——右手抚胸,微微欠身——开口了。
“请问这位天使大人,您能告诉我您的名号吗?”
声音沉稳,措辞恭敬,语调里甚至带上了一丝真诚的敬意。毕竟面前站着的可能是基督教神话体系中比肩神座的存在,哪怕是远坂家当主,在这种级别的英灵面前也必须拿出最高规格的礼遇。
法阵中央的少女抬起了头。
玫红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明显的慌乱,但至少——至少已经从“蓝屏宕机”状态恢复到了“勉强能处理外部输入信号”的阶段。
那双眼睛对上了远坂时臣的视线。
穿着正式的深色礼服。黑色西装、白色衬衫、深色领带。深棕黑色的背头发型一丝不苟。蓝色瞳孔冷静而锐利。整个人从头到脚散发着“我是一个非常重要且非常有身份的人”的气场。
这是在和自己说话。
对方问的是名字。
不过——应该不是问上辈子的名字吧?那个名字已经没有意义了。现在的自己,无论灵基、外貌还是力量,都已经是——
在那短短几秒的宕机时间里,圣杯灌输的知识终于被勉强消化了大半。整个情况的轮廓像是被人用粗线条快速勾勒出来——灵魂被阿赖耶收录,进入英灵座,以精灵万由里的灵基被封装进Caster职阶框架,响应冬木大圣杯的召唤现界。至于为什么是万由里的形态——这个问题解释起来过于复杂,涉及跨界灵魂侵染、精灵体系力量嫁接、英灵座灵基自动适配等一大堆连圣杯灌输的知识都只给了个模糊概要的东西。
总之就是——现在是这么个情况了。
少女微微垂下眼帘,深吸一口气——然后被自己胸腔传来的、与上辈子完全不同的呼吸触感搞得又差点红了脸,但好歹硬生生忍住了——重新抬起头,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当一些。
“我的名字……现在的话,应该叫万由里。”
顿了一拍。
“或者说,您更希望听到我现在的另一个名字——智天使,基路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