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很轻,带着少女特有的清透音色,尾音微微上扬,像是自己也不太确定这个回答够不够正式。
远坂时臣听到这六个字的瞬间——
智天使。
基路伯。
基督教天使九阶中位列第二的至高存在。仅次于炽天使撒拉弗,侍奉于神座之侧,守护伊甸园之门,圣经中记载的“拥有四翼四面、遍体生满眼目”的神圣守护者。
他那张维持了整整十几年“优雅从容”面具的脸上——
出现了裂痕。
不是崩坏。是一丝极其细微的、从嘴角开始蔓延的、平时绝对不会出现在远坂家当主脸上的——
笑。
真正的、发自内心深处的、甚至带着一点点不可置信的喜悦的笑容。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后站得笔直的黑发青年。
“赢了,绮礼。”
远坂时臣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调里有某种压抑了太久的东西正在翻涌。
“这场圣杯战争——我们赢了。”
言峰绮礼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依然是那张标准的、空白的、仿佛从工厂流水线上刚下来的面孔。但他微微垂下的视线从远坂时臣的后脑勺上移开,越过他师父的肩头,落在了法阵中央那个背生双翼的少女身上。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像是湖底的淤泥里冒出了一个极小的气泡。
然后就消失了。
“绮礼?”
万由里在心里默默咀嚼着这个名字。
能被远坂时臣直接称呼名字的人——言峰绮礼。那个站在远坂时臣身后半步的位置、穿着黑色神父服、面无表情到仿佛整张脸都被人用修图软件抹掉了所有图层只剩下底色的青年男性。
也就是说,面前这位从头到脚写满了“我很重要”的男人,就是远坂时臣没错了。
自己现在,是顶替了那个人的位置被召唤的——
关于第四次圣杯战争的记忆变得格外模糊。就像是一部看过的动画,角色的脸和名字还记得清清楚楚,但情节走向——谁赢了谁输了,谁在第几集领了便当,谁在最后反转——全部变成了一团浆糊。像是有人专门挑着“剧透”相关的记忆做了精准删除,只留下了人物百科词条级别的信息。
被人动过手脚了吧,八成是。
算了。
把这些复杂的事情先放在一边。放着放着,以后也许就忘了。——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觉得这种事情大概忘不掉。
与此同时,在刚才那一瞬间的灵基完全现界所产生的反馈中,有一个信息格外刺眼——
伴随着自己的现界,有“什么东西”也一起出现了。而且不是出现在这间地下工房里,而是——在外面。在很高很高的上面。在冬木市的上空。
一个巨大的、圆形的、漆黑色的物体,正悬浮在夜空中。
它的表面布满精密的纹路,球体两侧展开着两对仿佛以钢铁锻造的白色羽翼——羽翼的骨架是金色的,在夜色中反射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雷霆圣堂。
自己作为Caster职阶从者的宝具,同时也是目前几乎唯一能够依靠的武装力量。圣杯灌输的知识中关于这件宝具的描述简洁到近乎敷衍——“天使固有灵装,兼具攻击、防御、探测、制空多重功能,与灵基深层绑定,可远程操控”——就这么几句话,连个使用说明书都不给。
不过这些都是之后再慢慢摸索的事情。
现在,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还没做。
圣杯灌输的知识里,有一条被特意用加粗标注高亮了出来的行为准则——从者现界后,必须向御主确认契约关系。虽然令咒的魔力连接已经自动建立完毕,但口头确认是仪式的必要组成部分。
万由里深吸一口气,尽量摆出一个看起来像样一点的表情——虽然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退干净——微微欠身。
“请问,您就是我的Master吗?”
远坂时臣注意到了这个细节——这位天使用的是敬语。不是高位存在对低位生命的俯视式问询,而是一种礼貌的、甚至可以说是略带拘谨的敬语。再加上刚才那番令人费解的脸红宕机表演——
远坂时臣在内心深处,极其不引人注目地,松了一口气。
好说话的天使,永远比难伺候的天使好。
他维持住那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再次以标准的贵族礼仪欠身。
“没错,智天使基路伯大人。在下远坂时臣,就是您现在的御主,同时也是冬木圣杯战争御三家之一,远坂家的当代家主。”
措辞滴水不漏。身份亮出来了,立场表明了,恭敬也给到位了,同时还不动声色地把“御三家”这个含金量极高的头衔挂了上去——远坂时臣做了这么多年名门魔术师,社交话术早已刻进了DNA。
万由里眨了眨眼。
从这个角度——也就是从一个身高只有一米五四的少女的角度仰头看过去——远坂时臣大约一米八的身高确实很有压迫感。深色礼服、冷峻面容、蓝色瞳孔,配合刚才那句毫无破绽的自我介绍,整个人就像是从某本讲述“魔术师世家如何优雅地统治世界”的教科书里直接走出来的标准范本。
不过这种压迫感倒也没有持续太久——毕竟万由里的脑子里现在装着的是一个前宅男的灵魂,对这种“气场碾压”类型的角色已经在各种ACG作品里见过太多了,免疫力还是有一点的。
“您现在身为我的御主,对我的称呼——像其他正常御主和从者一样,称呼我为Caster就好。”
万由里的语气比刚才稳当了不少,至少没再出现声音发颤或者中途卡壳的情况。
“我之后也正常称呼您为御主。”
远坂时臣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这个反应完全超出了他的预判模型。他准备了大约七套应对方案来处理“召唤出的天使可能持有的各种态度”——从高傲俯视到冷漠审判到狂暴失控到拒绝合作——唯独没有准备“对方主动要求平等称呼并且全程使用敬语”这个选项。
太好说话了。
好说话到远坂时臣甚至产生了一瞬间的恍惚——这位真的是基督教九阶天使中排名第二的智天使基路伯吗?不是哪位日本民间传说里脾气特别好的小神灵被误打误撞塞进了天使的壳里?
当然,这个念头只存在了零点三秒就被远坂家当主的理性思维碾碎了。灵基数据不会说谎,魔力反馈不会作伪——面前这位存在的神秘等级,是实打实的、碾压一切常规从者的天使级别。
她只是性格好而已。
天使嘛。
本来就应该是仁慈的。
“好,那之后我们的称呼就依您所言。”
远坂时臣微微颔首,接受了这个提议——同时在心里默默将“与从者的信任关系建立”这一栏打上了一个漂亮的勾。仅凭第一次对话就达成了称呼共识、确立了主从框架、而且对方态度友善配合——放在圣杯战争的历史上,这种开局简直堪称完美。
“这里也不是正式交谈的地方。”
远坂时臣侧身让出半步,抬手示意法阵后方通往宅邸上层的石阶。
“请您跟我来这座宅邸的会客室吧,Caster。有些事情需要我们详谈。”
万由里点了点头,迈步跟上。
走出法阵的瞬间,脚下那双黑色高跟战靴的鞋跟在石板地面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这个声音让万由里的脚步僵了零点五秒。上辈子穿的是四十三码的运动鞋,这辈子踩的是——天知道几厘米的高跟。仅凭圣杯赋予的灵基运动能力勉强维持住了平衡,没有在御主面前表演一个“天使下凡当场摔倒”的名场面。
好险。
背后的两对羽翼在经过石阶入口时被迫收拢了一些——工房通道的宽度显然不是按照“背后长着四米翼展的天使”的规格设计的。羽尖蹭过石壁,带下来几粒细碎的石渣。
远坂时臣走在前方,脊背挺直,步伐从容,完全没有回头查看从者是否跟上——这种“我相信你一定会跟上来”的从容姿态,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信任表达。
当然,也有可能只是贵族式傲慢的下意识表现。
在通往宅邸上层的走廊转角处,言峰璃正停下了脚步。
老神父转过身,对远坂时臣微微欠身。
“时臣,今晚的召唤仪式圆满成功,老夫由衷祝贺。”
他的声音苍老而沉稳,视线从远坂时臣身上移到身后的万由里脸上时,停留了大约一秒——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但很快就被慈祥的微笑覆盖了。
“关于那件圣遗物——仪式既已完成,老夫明日便会安排归还教廷本部。至于后续的事宜,你们主从之间还有许多需要商议的地方,老夫就不多打扰了。”
言峰绮礼在父亲身后同样停住了脚步。
他面朝远坂时臣欠了欠身——动作标准到像是用尺子量过角度——然后直起身,视线极其短暂地扫过了万由里。
那一眼的时间不超过半秒。
但万由里莫名地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大概是错觉吧。
远坂时臣对老友和弟子的告辞表示了得体的感谢与挽留(形式上的),目送二人沿着侧廊离开后,才转回身,继续领路。
走廊里只剩下了两个人的脚步声。
一个沉稳有力,节奏均匀。
一个略显生疏,偶尔出现因为不适应高跟鞋而产生的微小停顿。
远坂时臣没有就这些停顿发表任何评论。
远坂家当主的体面,在此刻体现为——绝不让从者在非战斗场合感到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