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念在榕树下站了大概两分钟。
风把树冠吹得哗啦啦响,落下来的叶子有一片贴在他肩膀上,他没拍。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那条"序列·圆梦已激活"的通知还挂在消息栏里,他来回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认识,但拼在一起就变得很怪。
"你是来找人的?"
陈念抬头。棋盘边的两个老头中,矮一点的那个正歪着脖子看他,手里捏着一颗白石子,指节上全是泥巴。
"啊,对。"陈念把手机揣回兜里,"请问——"
"你是来送快递的。"
不是问句。矮老头把白石子往棋盘上一搁,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他比陈念矮了半个头,但肩膀很宽,穿一件灰色的旧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领口的棱角磨成了圆边。
陈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他才发现自己穿着一件印着"哪都通"logo的蓝色工服,胸口别着一块工牌——"快递员·陈念",编号0703。
"是,"他说,"村口有收件站吗?"
矮老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旁边另一个没说话的老头。两人交换了一个陈念看不懂的眼神。
"收件站在里头。"矮老头转身往巷子里走,"跟我来。"
陈念跟上去。石板路窄,两边是黄泥墙的屋子,墙根长着青苔,屋檐下挂着干辣椒和几串玉米。有几户门口摆着小马扎,但没有人坐。整条巷子安静得奇怪——风穿过巷道的时候带着回声,脚步声踩在石板上像敲空碗。
"这个村有多少人啊?"陈念问。
"不多,四五十户。"矮老头走在前面,没回头,"年轻人出去打工了,剩些老的。"
"您姓什么?"
"姓马。"
陈念注意到他说"马"的时候停顿了不到半秒。不是那种"思考"的停顿,更像是说完一个字之后在等对方做点什么。
马。马仙洪也姓马。
"您认识马仙洪吗?"他问。
矮老头没回答。他停在巷子尽头一扇木门前,门上钉着一块铁皮牌子,上面红漆写着"收件"两个字,漆掉了一大半,只剩收字的左半边还看得清。
"到了。"矮老头推开木门,"里头有人。"
门后面是一个院子。不大,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车前草。院子正中间摆了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粗瓷碗。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陈念第一眼看到他,脑子里冒出来的词是"不像村长"。
太年轻了。看起来也就二十七八岁,穿一件白色的棉麻衬衫,袖子卷了两圈,露出来的手腕上戴着一串暗红色的珠子。头发有点长,在脑后随便扎了个小揪,几缕碎头发掉在额前。他正低头看桌上摊开的一本册子,手里握着一支圆珠笔,笔杆被他咬出一圈牙印。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老马爷,您怎么亲自去接了?"他冲矮老头笑了一下,然后视线落到陈念身上,"你是……公司派来的?"
陈念站在门口,门槛上有一块翘起来的木条,硌着他的鞋底。他身上穿着工服,胸口别着工牌,档案袋夹在胳膊底下,任何一个正常人看到这个配置都能猜到他是送快递的。
但这个人问的是"公司派来的",不是"来送快递的"。
陈念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暴露了。这人在点他。但紧接着又有一个念头冒出来:也可能只是随便一问,快递公司派人来收件,叫"公司派来的"也不算错。
"我是快递员。"他把那个念头压下去,把档案袋从胳膊底下抽出来,换了个更随意的姿势夹着,"收件站在这里是吧?有要发的件吗?"
白衬衫年轻人盯着他看了大概两秒。那两秒里陈念注意到他的眼神很亮,不是有精神那种亮,是像什么东西反光的那种亮,瞳孔深处有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金色,转瞬就没了。
"没有。"白衬衫把手里的册子合上,站起来,"不过你来得正好,喝杯茶。"
他拿起茶壶,往两个粗瓷碗里各倒了一碗。茶水颜色很浅,飘着几片碎茶叶,陈念看见碗底有一层薄薄的沉淀物。
"坐。"白衬衫指了指桌对面的小马扎,"走了一路累了吧。"
陈念犹豫了一下,坐下了。马扎矮,他膝盖几乎要顶到桌面。白衬衫把其中一碗茶推到他面前,碗沿有一道裂纹,茶水从裂缝渗了一点出来,在桌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湿印子。
"我叫马仙洪。"白衬衫端起自己那碗茶,没急着喝,只是用手掌包着碗壁,"碧游村的村长。你叫什么?"
陈念端起茶碗,手感有点烫:"陈念。"
"陈念。"马仙洪重复了一遍,念得慢,像是在舌尖上称了称这个字的重量,"华北来的?"
"北京。"
"北京好。"马仙洪笑了一下,"我没去过北京。听说那边快递单子特别多,一天能送几百件。"
"……还行。"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陈念低头喝了一口茶,味道很淡,有点像泡过三遍的毛尖,舌尖上留着一丝几乎尝不出来的甜。他用余光扫了一圈这个院子——东墙根堆着一摞木料,刨花散了一地;西墙边挂着一排竹筛,筛面上晾着一些黑乎乎的颗粒,看不出来是什么;正屋的门关着,门帘是蓝色的布,被风掀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这个村挺安静的。"陈念把茶碗放回桌面,"平时没有外人来吗?"
"不多。"马仙洪也把茶碗放下了,碗底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咔一声,"不过最近可能会多起来。你来的路上,没碰到什么人吧?"
"什么样的人?"
"没什么。"马仙洪又笑了一下,这回笑得比刚才浅,"随便问问。"
陈念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左手一直在摆弄桌上那本册子的书脊,指甲盖是干净的,但指腹上有一层薄茧——不是握笔出来的那种,更像是长期捏什么东西磨出来的。
"收件站平时的快递多吗?"陈念问。
"不多。一个月三五件吧,都是些小东西。"马仙洪往后靠了靠椅背,木头椅腿在砖地面上蹭了一下,"你要是没事,可以在村里住两天。村里有空房,床褥都有。明天要是有人要寄件,你正好带回去。"
"好。"
"我让人给你收拾一间屋子出来。"马仙洪站起身,冲院子里另一个方向喊了一声,"阿青!"
没人应。
"阿青!"马仙洪提高了一点声音。
正屋的门帘被掀开了。一个穿黑色背心的年轻男人探出半个身子,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头发乱得像刚睡醒,眼角还有一道红印子,像是枕着什么东西趴了很久。
"干嘛?"声音带着明显的起床气。
"帮陈兄弟收拾一下东厢那间房。"
黑背心看了陈念一眼,又看了马仙洪一眼,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了一次:"东厢那间不是——"
"我知道。"马仙洪打断他,"收拾出来。"
黑背心没再说什么,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别到耳朵后面,转身回去了。门帘落下来的时候帘角刮了一下门框,布料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陈念从马扎上站起来,膝盖有点发酸。他把档案袋夹回胳膊底下,工服的下摆被马扎的编织绳勾住了,扯了两下才扯开。
"晚饭七点。"马仙洪站在桌边,把那本册子拿起来翻了一页,"就在这个院子里吃,村里人一起。你到时候直接过来就行。"
"好。"
陈念转身往院子门口走。木门推开的时候又响了一声,他又想起那个女孩。蓝T恤,白胳膊,面无表情地走过他身边,像一阵不存在的气流。
"陈念。"
他回头。马仙洪还站在桌边,夕阳从西墙那边照过来,一半落在他肩膀上,一半落在桌面那两碗没喝完的茶水上。
"你之前干过快递员吗?"
陈念一顿:"昨天刚入职。"
"哦。"马仙洪点了点头,"那挺有意思的。"
他说"挺有意思的"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天气。但陈念注意到他低头翻册子的同时,视线从册子上方扫过来,接触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
陈念推门走出去。
石板路比来的时候暗了一些。太阳已经落到山坳后面去了,天还没有全黑,但巷子里的光线变得很软,墙上黄泥的颜色从土黄变成了灰橘。他拐过一个弯,又走了一段,才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东厢房在哪。
"喂。"
陈念转头。黑背心倚在一扇半开的木门边,嘴里的烟已经点着了,冒着细细的灰白色烟线。他下巴朝旁边一扇门抬了抬:"就这间。"
陈念走过去,推门。
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一把椅子,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床上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叠了一床薄被,被角折得整整齐齐。
"厕所在院子最里头。"黑背心在门口没进来,靠着门框抽烟,"水缸里的水能喝,要热水自己烧。七点吃饭,别迟到。"
他说完就转身要走。陈念叫住他:"你叫什么?"
黑背心偏过头,烟从嘴角飘出来,在黄昏的光线里像一条细线。"诸葛青。你记不记得住都行。"
他走了。陈念听见他的脚步声沿着石板路往远了去,越来越轻,最后被风盖住了。
陈念在床边坐下。床板硬,没有褥子,只有一层床单,坐上去硌得慌。他把档案袋放在方桌上,想了想又拿起来塞到了枕头底下。
手机在兜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哪都通内部系统"又弹了一条通知,点开之后是"今日任务进度"——一个灰色的进度条,完成度显示0%,下面有一行小字:"首次任务:核实碧游村异人数量。"
进度条旁边还有一个灰色的标签,写着"序列·圆梦·F级"。再下面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备注:
"特别提示:序列升级需要'愿望完成'。已检测到附近存在可介入愿望。建议尽快接触目标。"
陈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建议尽快接触目标"——目标是谁?那个女孩?
他锁了屏,把手机扔到床上。
窗台上那个搪瓷缸子里装着一截枯树枝,不知道是谁放的,也不知道放了多久。陈念拿起枯树枝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屋外的天色已经变成了深灰。有人在不远处的巷子里说话,声音隔着一道墙传过来,听不清内容。风比下午小了,但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叶子还在动,一下,一下。
敲门声响了。
不像诸葛青。诸葛青不会敲门,他只会叼着烟站在门口。陈念站起来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矮个子,圆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怀里抱着一摞什么东西,被夜色挡住了看不清。
"你好,"那人局促地笑了一下,"是今天新来的陈师傅吧?我姓林,住村东头。我想问您个事——"
"什么事?"
圆脸男人把那摞东西往上托了托,陈念这才看清是一沓被褥。"我老婆病了,村里的药师看不好。我听说您是外面来的,能不能……帮我看看?"
他的声音在后面越来越低,像自己也觉得这个请求很荒唐。
陈念站在门口,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手机在床板上亮了一下,屏幕朝上,但他没回头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