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念看着门口这个男人。
老林大概四十出头，圆脸，头发留得短，两鬓有白茬。他怀里抱着那摞被褥，抱了有一会儿了，手臂在微微发抖。军绿色外套的袖口磨破了，里面露出来的一截毛衣是深红色的，线头散着。
"你老婆什么病？"陈念问。
"大夫说是……寒气攻心。"老林吸了一下鼻子，"村里药师给开了方子，吃了七副，一点用没有。越来越睡不醒了，今天一整天就醒过来两次，每次睁眼也就一顿饭的工夫。"
"我不是大夫。"
"我知道，我知道。"老林连忙点头，怀里那摞被褥跟着晃了晃，"我就是想着……您是外面来的，见识多，也许能看出点什么来。村里太偏了，镇上的卫生所要走四个小时，我老婆那个样子走不了。"
陈念后脑勺那块空白处又跳了一下。不像第一次那么猛，更轻，像有人拿手指头弹了一下他的后脑壳。
他低头看了一眼床板上的手机。屏幕是黑的，但他知道如果他点亮，多半会看到那条"可介入愿望"的提示又亮起来了。
"我去看看。"他听到自己说。
老林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被人拧开了一盏小灯。"好，好，您跟我来。被褥先放这儿——"他把那摞被褥往门口的木架子上一搁，转身就往外走。
陈念跟出去，回手带上了门。门锁是那种老式的铁挂钩，他挂上去的时候钩子没对准，滑了一下，发出"当"的一声。
天已经基本黑了。石板路两侧没有路灯，但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照在路上是一块一块的亮斑。老林走在前面，步子急，拖鞋在石板上啪嗒啪嗒响。陈念跟在后面，看见他的后脑勺有一小块秃了，硬币大小，被旁边的头发盖住一半。
村子不大，走了三四分钟就到了。老林的家在村东头一个岔巷的尽头，比别的房子矮一截，屋顶的瓦片颜色不太统一，有几块明显是后来补的，颜色深一些。
推开院门，一股药味扑面而来。不是西药那种涩味儿，是草根树皮在水里熬久了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苦、涩、带着一丝土腥气的味。院子里架着一口小砂锅，底下炭火已经灭了，锅沿上还挂着干掉的药渣。
"就在屋里。"老林推开正屋的门，侧身让陈念进去。
屋子不大，一盏白炽灯泡吊在梁上，光不太亮，照得屋里的影子边界模糊。一张木板床靠墙放着，床上躺着一个女人，薄被盖到胸口，露出来的脸瘦得颧骨突出，嘴唇干得起皮。
陈念走过去，站在床边。
他不是大夫，连基本的急救知识都是在公司培训时看PPT学来的——那时他以为只是入职流程的一部分。他看床上的女人胸口还有起伏，很浅，隔好几秒才动一下。面色灰白，不像正常人那种白，像纸放久了之后泛出来的那种旧白色。
"她昨天还能坐起来。"老林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今天就不行了。我叫她她应一声，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陈念蹲下来，近了一点看那个女人的脸。眼皮闭着，眼球在眼皮底下动，频率很快，像是做梦。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他后脑勺那块地方这回剧烈地跳了一下，跟下午在榕树下的感觉一样。然后那个声音又渗进来了——
【检测到愿望——可介入。】
【愿望内容：活下去。】
【当前序列等级：F。可执行操作：触发愿望共鸣。需在目标意识清醒时完成接触。状态：目标意识半昏迷，共鸣成功率不足30%。】
陈念盯着那两行字，脑子里飞快地转。三十。三成。不高。
"她醒不过来？"他问老林。
"就刚才跟你说的一顿饭的工夫。"
"我能不能——"陈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等她下一次醒过来的时候叫我？我有点事想问她。就几句话。"
老林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行。我守着。她醒了我就去叫你。"
陈念走出院子的时候，药味还粘在他外套上。夜里的风大了，吹得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枝叶哗哗响。他往回走，石板路上有一块松动的石头，他踩上去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
他没直接回屋。在岔巷口站了一会儿。
前面十几米远的地方，有一户人家没关门。门缝里透出光来，还有声音。有人在说话，听起来像是两个人在吵架，但又不像真吵——声音高一阵低一阵，夹杂着笑声。
陈念朝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下了。
他想起来自己还饿着肚子。今天下午坐车来的路上没吃东西，到村口到现在一口饭没进。胃里空得有点发紧。
他转身往自己住的院子走。
进屋的时候，诸葛青正坐在他那张方桌旁边。屁股底下是陈念屋里那把唯一的椅子，他坐得很自然，两条腿伸出去，脚踝交叉着。茶几上放着一碟咸菜和两个馒头，馒头还冒着热气。
"马村长让我给你的。"诸葛青下巴朝馒头一抬，"说你可能没吃饭。"
陈念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锁。"诸葛青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咸菜是隔壁刘婶腌的，你尝尝，还行。明天早上七点半吃早饭，别跟今天一样迟到。走了。"
他往门口走，经过陈念身边的时候顿了一步。陈念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酒精味，混合着一种木料刨花的气味。
"你老婆病了？"诸葛青偏头看了他一眼，没等他回答就跨出门去了。
门被他带上了。
陈念在门口站了几秒，走过去坐在椅子上。馒头还热，表面有一点发黄的光泽。他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是甜的。咸菜是芥菜丝，不咸，有一点干辣椒的香气。他吃了半个馒头，喝了一大口水缸里的凉水，靠在椅背上。
手机又亮了。
"哪都通内部系统"里，那个"已检测到可介入愿望"的提示还在。下面多了一行新字：
"愿望共鸣成功率受接触深度影响。目标意识清醒状态下接触时长每增加一分钟，成功率提升2%。"
陈念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窗外有虫叫。蝈蝈或者蟋蟀，他分不清。从前在北京那个十九平米的出租屋里，半夜他能听到的只有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和隔壁那户人家电视里传出来的综艺节目笑声。
他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拍门。拍得急，但又克制，力道不均匀，隔三秒拍一下。
陈念站起来开门。老林站在门口，脸上全是汗，手在发抖。
"醒了！她醒了！"老林嗓子有点劈，"你快来——"
陈念跟着他跑过去。夜里石板路凉，拖鞋底薄，他能感觉到每一块石头的温度。风把路边的什么东西吹倒了，发出一声脆响，他没停下来看。
推开老林家正屋的门时，床上的女人确实醒了。眼睛睁着，瞳孔在灯光下缩得很小，嘴唇翕动。
陈念走到床边蹲下来。
"你好，"他说，"我是今天刚来的。你感觉怎么样？"
女人的视线从屋顶移到他脸上，很慢，像从很远的地方收回来的。她嘴唇动了动，嗓子眼发出一声很轻的气音。
"能听见我说话吗？"陈念问。
她点头。很慢，很费劲。
"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只要点头或者摇头就行。好不好？"
点头。
"你胸口疼不疼？"
摇头。
"冷吗？"
点头，点了一下之后又摇头，点了又摇，像自己也分不清。老林在旁边已经蹲下去了，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陈念后脑勺那块地方烫了一下，接着他感觉到一股极细的凉意从后脑往脊椎方向滑下去，像一条线被抽出来。他心里紧了一下，但紧接着他发现床上的女人睁大了眼睛——她的瞳孔里有光闪了一下，像夜里的车灯打在一面镜子上那样短暂。
"你……"她看着陈念，忽然声音清晰了一些，"你身上有个东西。"
陈念的手顿住了。
"什么？"
女人又眨了眨眼睛，那道光消失了。她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点，嘴唇上那层干皮微微湿润了些。她看着陈念的脸，像是想说什么，但眼皮又开始往下合。
"别睡——"陈念说。
"困……"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越来越低。
老林扑到床边，抓着妻子的手叫了两声她的名字。她没应。但老林的脸色忽然变了——他伸手探了探妻子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手腕，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瞪得很大。
"她出汗了。"老林的声音在抖，"七天没出汗了。"
陈念蹲在床边，膝盖发酸。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不知道那个女人说的"你身上有个东西"是什么意思。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一步。院子里那口砂锅里的药渣还在，月光照在上面像一堆深色的碎屑。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弹出来一条新消息。
【愿望完成度：60%。目标状态改善。共鸣成功率提升中。】
陈念把手机塞回去。
风从院墙外翻进来，带着一股烧柴火的气味。远处有人说话，嗓门很大，像是在喊人吃饭。老林还在屋里，他听见他跟妻子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自言自语。
陈念站在院子里。
脚底踩着碎土和落叶，凉气从石板缝里钻上来。他低头看着那口砂锅，锅沿上的药渣在月光下泛着暗棕色的光，看起来像一堆没用的东西。
屋里，老林的妻子又发出了声音。这次不是气音，是一句完整的话，虽然含混，但陈念听清了："冷……给我……把那个……盖上……"
老林在屋里忙活起来了。脚步声来回了几趟，被角翻动的声响，木柜门打开的吱呀声。
陈念走出了院子。
石板路两边，有几户人家的灯还亮着。他路过其中一家的时候，透过半开的木窗看见一个老太太坐在灯下缝东西，针线在她手里一进一出，动作很慢。
他拐过巷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整条巷子的右侧那排房子，有六户人家的灯还亮着。微弱的暖黄色光从窗户里透出来，落在石板路上，一块一块的，像被人随便丢在那里的碎金箔。
他的手机又在兜里嗡了一声。
他没掏出来看。他加快步子走回了自己住的东厢房，推门进去，把门从里面挂上了。被褥还在门口的木架子上，他抱进来放在床上，摸了摸——棉花的，有点潮，但暖和。
窗台上那个搪瓷缸子里的枯树枝还在。陈念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他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躺到床上。
天花板是木头的，横梁上落了一层灰。月光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一小条，落在对面墙上，细得像一道刀口。
他闭上眼睛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那个女人看见了他身上"有个东西"。
那个东西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