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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8-13 09:43:37

天刚亮的时候陈念就醒了。不是自然醒,是被一种声音吵醒的——像什么东西在木板上来回磨,吱嘎,吱嘎,隔几秒一下。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才分辨出来,是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枝丫蹭着屋檐。

窗帘没拉严,一条光从缝隙里穿进来,落在对面墙上,带了一点金色。陈念翻了个身,木板床响了一声,比树枝蹭屋檐的声音还大。

他坐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僵。昨天走了将近一个小时的山路,晚上睡得又不安稳,翻身的时候总能感觉到床板的形状硌着后背。那摞被褥被他胡乱堆在床角,摸上去还是潮的。

他穿衣服的时候发现工服领口那颗扣子掉了,线头耷拉着,悬在那里像一小截干掉的芽。他把扣子揣进兜里,心想回头找根针缝上。

推门出去的时候院子里的空气很冷。枣树的叶子上挂着露珠,阳光照过来的时候每颗都亮得像碎玻璃。井台边放着一个铁皮水桶,桶里的水是满的,水面漂着几片干枯的枣树叶子。

陈念蹲下来掬了一捧水洗脸。水凉得扎脸,他一下子就彻底清醒了。洗干净之后他顺手把飘在水面上的叶子捞出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往院子外面走。

还没走到巷口就闻到了粥的香味。不是那种超市买的米熬出来的白粥味,是更厚、更实的味道,带着一点锅巴的焦香。

院子里的桌已经摆上了。跟昨天那张木桌不同,今天拼了一张更长的桌面,目测能坐十来个人。几个粗瓷大碗排成一排,每个碗里都盛了粥,粥面泛着一层亮亮的米油。桌中间摆了四个盘子——咸菜丝、腌萝卜条、炒鸡蛋、一块切好的豆腐乳,豆腐乳是红色的,上面沾着干辣椒碎。

马仙洪坐在桌子一端,手里端着一碗粥,没急着喝,在跟旁边的人说话。他换了一件灰色的薄外套,头发还是扎着,只是这回散下来的碎发比昨天多一些,额前有一缕差点要掉进碗里。

"早。"马仙洪抬头看见陈念,把粥碗放下来,"坐。"

陈念在靠边的位置坐下来。他左边坐着一个瘦高个的男人,大概三十出头,脸上棱角分明,正低头喝粥,偶尔夹一块腌萝卜。右边是空的。再往右隔一个位置坐着诸葛青,他面前摆着粥和筷子,但没动,手里转着一根没点的烟,眼神涣散,像还没完全醒透。

"老林媳妇好点没?"马仙洪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能听见。

陈念端起面前的粥碗,碗壁烫手,他换了两个手指捏着碗沿。"好一些了。早上我没去看,昨天夜里能说话了。"

"林婶那病拖了半个月了。"瘦高个把腌萝卜搁进嘴里,嚼得嘎嘣响,"村东头张药师开了好几副方子,换了三种配比,都没用。"

"张药师水平还行。"另一个人接话。陈念这才注意到桌尾还坐着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戴着黑框眼镜,镜片上的雾气还没散干净,"就是老林媳妇那个病来得怪,忽冷忽热的,白天躺着一动不动,晚上又出汗。不像是普通的受寒。"

"那像什么?"

黑框眼镜耸了耸肩,没接话。桌上沉默了两三秒,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响。阳光从院子里斜照过来,粥碗里映出桌面的木纹,因为粥太烫,那层米油上浮着细细的水汽。

陈念喝了一口粥。米粒已经熬化了,入口绵密,带着一丝柴火灶特有的烟熏气。他夹了一小块豆腐乳搁在粥面上,红色的汁液渗进白色的粥里,慢慢洇开一圈。

"陈念。"马仙洪叫他。

陈念抬头。

"你昨天去老林家,看出什么来了?"

这句话问得很随意,甚至带点闲聊的语气。但桌上的另外三个人同时停下了筷子。诸葛青转烟的手指也停了,烟头朝下悬着。

陈念把嘴里的粥咽下去。他的脑子里迅速窜过几个想法——承认自己什么都没看出来,显得无能;说"可能是某种慢性病",显得敷衍;把"你身上有个东西"那句话说出来,又显得太古怪。

"她跟我说了句话。"陈念说,"她说我身上有个东西。"

桌上安静了一下。

然后瘦高个笑了一声,把腌萝卜的碟子往陈念那边推了推:"她烧糊涂了吧。"

"有可能。"陈念说。他低头又喝了一口粥,烫得舌尖发麻。

马仙洪没笑。他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两下,像在打一种无声的拍子。他看着陈念,瞳孔里那层淡金色在阳光下比昨晚更不明显,几乎看不到了。

"你身上带了什么东西来的?"他问。

"工牌。钥匙。手机。一沓文件。"

"文件?"

"入职手册。公司发的。"陈念用筷子夹了一片腌萝卜,放进嘴里脆生生地嚼了。"路上一页没来得及看。"

马仙洪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转过去跟瘦高个说起了别的事,语气从刚才那种稍紧的状态松弛下来,变成了聊家常的样子。瘦高个说昨天村西头那窝鸡又跑进菜地了,马仙洪说那就把篱笆再加高一截。

桌上的气氛松快了。黑框眼镜开始剥一个煮鸡蛋,鸡蛋壳剥得很碎,一小片一小片落在桌面上,他拿手指扫了两次才扫干净。诸葛青终于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叼了一会儿又拿下来了,像是忘了自己在干什么。

陈念喝完了一整碗粥,胃里暖了起来。他把碗搁下的时候,余光扫到院子门口有个人影晃了一下。很短,几乎只是一个影子从门框里切过去,然后就不见了。

他侧过头去看,门口空着。一只灰色的猫蹲在门槛边舔爪子,舌头卷成一个小勺子的形状,一下,一下。

"对了。"马仙洪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你昨天来的时候,在榕树那儿碰到什么人没有?"

陈念擦嘴的手顿了一下:"碰到一个女的。蓝T恤。"

"她跟你说话了?"

"没有。她走过去就没回头。"

桌上又安静了一瞬。瘦高个夹腌萝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黑框眼镜剥鸡蛋的动作停了,连诸葛青转烟的手也不动了。

马仙洪看着陈念,嘴角挂着一个很小幅度的笑,脸上表情跟刚才没有任何变化,但陈念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有人把房间里的灯调暗了一格。

"她叫陈朵。"马仙洪说,"她不太跟人说话,你不用管她。"

"好。"

陈念去添第二碗粥的时候,经过院子东墙边那一堆木料。他昨天没仔细看,现在离近了才发现那些木料不全是普通的木头——有几块横截面上有密密麻麻的纹路,颜色偏暗红,在晨光里泛着一点油润的光。他蹲下来看了一眼,指腹蹭了一下横截面,手感滑腻,像打过蜡。

"那是水沉木。"瘦高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过来了,端着自己的粥碗站在旁边,"村长从广西那边弄来的,一吨十多万。"

"做什么用的?"

瘦高个咧嘴笑了一下,牙缝里还夹着一片腌萝卜:"做些小玩意儿。你待久了就知道了。"

他端着粥碗走回去了,拖鞋在青砖上吧嗒响。

陈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木屑。阳光比刚才更高了一些,院子里的光线从暖黄变得偏白,枣树的影子缩短了,退到了树根底下。远处有人家在用扫帚扫院子的声音,唰,唰,很规律的间隔。

他端着第二碗粥回到桌边坐下。

马仙洪已经吃完了,碗筷搁在桌面上摆得整整齐齐,筷子头朝左,碗底的粥被刮得干干净净。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脊背发出咔咔两声响。

"陈念,你吃完没事的话,帮我去村西头送个东西。"

"什么东西?"

马仙洪已经从正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子。盒子表面没有漆,木头的本色,边角磨得很光滑,像被人反复拿在手里抚摸过很久。他递过来的时候陈念感觉到盒子里有东西在动——轻轻的、有节奏的"嗒、嗒、嗒",像一粒小石子在一个封闭空间里滚来滚去。

"给村西头戴眼镜的那个老伯。"马仙洪说,"你去了就说'村长让送来的',他问你什么你都说不知道。"

陈念接过盒子,揣进外套口袋里。口袋深,盒子放进去之后贴着他的腿侧,那个"嗒、嗒"的声响隔着布料传过来,又轻又密。

"好。"

他转身往院子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那只灰猫还在舔爪子,见他过来了,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脊背弓成一个弧形,尾巴竖得像根棍子。

他跨出院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桌上只剩诸葛青和瘦高个还在喝粥。黑框眼镜已经走了,椅子被推到了桌子底下。马仙洪站在正屋门口,背对着院子,手上拿着一张纸在低头看,不知道是什么。

陈念沿着石板路往村西头走。阳光已经高了,把整个村子的屋顶照成一片亮黄。路过昨天老林家那条岔巷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院门关着,但烟囱在冒烟,很细的一缕白气,直直地升上去然后被风撕散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木盒子。那个声响还在。"嗒、嗒、嗒。"节奏比刚才快了一点。

村西头比村东头热闹一些。有一家人在门口剁菜,砧板摆在小马扎上,刀起刀落的声音又脆又密。一个穿红袄的小女孩蹲在门槛边用树枝在地上画格子,画一条线,退一步看,再画一条线。她看见陈念走过来,抬头盯着他看。

"你是新来的?"她问。

"嗯。"

"你是快递员?"

"嗯。"

小女孩把树枝在地上戳了两下:"我妈说快递员都是好人,因为给我爸送东西。你身上带了什么东西吗?"

陈念低头看了她一眼:"你爸叫什么?"

"我爸姓林。我叫林小朵。"

林小朵。陈念心里动了一下,陈朵。两个名字都有一个朵字。他还没来得及多想,小女孩已经指着前面说:"戴眼镜的老伯住那,红门。你去吧。"

红门在一条窄巷最里头,门板上刷着朱红色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陈念敲了门。

门开了。一个干瘦的老头站在门后,戴着老花镜,镜腿上缠着一圈胶带。他看了陈念一眼,又低头看了他的工牌一眼。

"村长让送来的。"陈念把木盒子掏出来。

老头接过盒子的一瞬间,里面那个"嗒、嗒、嗒"的声音忽然停了。

他没开盒子。只是把盒子握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点了点头。

"你身上有东西。"老头说。

陈念的手停在口袋边上。

"什么?"

老头把老花镜往上推了一下,重新看着他。"你身上有个东西在发光。你看不见,我能看见——淡金色的,绕着你转圈,像萤火虫一样。"

陈念站在门口,朱红色的门板在他面前关上了,关得不快,慢了半拍才合拢。门缝里透出来老头最后一句含混的话,听不太清,像是:"好多好多年没见过这个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小女孩剁菜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隔了很远,像蒙了一层布。陈念低头看了自己的手——什么都没有。空空的。阳光照在手背上,能看到血管的蓝色,能看到皮肤上细小的纹路。

他转了一下右手无名指。

没有戒指。

但那个地方在发烫。不是灼伤那种烫,是像握过一杯热水之后残留在皮肤上的那种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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